开幕式的现场比苏念果想象的更加隆重。
展厅里已经聚集了上百位宾客——有画廊邀请的收藏家和艺术评论家,有其他参展艺术家及其亲友,也有慕名而来的艺术爱好者。人们手持香槟杯,三五成群地交谈着,展厅里回荡着法语、英语、中文、日语等多种语言的交谈声。
苏念果走进展厅的那一刻,Marie女士迎了上来,将她引到了主展区前方。
“各位来宾,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本次展览的重要参展艺术家之一——来自中国的苏念果女士。”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苏念果站在那棵铜质的龙眼树旁,面对着满堂的宾客,心跳加速,但面色平静。她微微颔首,用英语说了一句:“谢谢大家。很荣幸能在这里展出我的作品。”
掌声响起。
接下来是自由观展时间。宾客们分散开来,走向各自感兴趣的作品。苏念果注意到,有不少人径直走向了她的展区——有人停在《龙眼树》前,绕圈打量着树干的纹理和银质的果实;有人俯身在《父亲的笔记本》的展柜前,仔细辨认那些银丝绣成的微小图案;还有人站在《原点》前,弯腰凑近那面圆镜,看到了镜中自己的脸。
一位白发苍苍的法国老太太在《龙眼树》前站了很久。她转过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苏念果:“这是一棵真的树吗?”
“不是真的,是我用铜和银制作的。”
“但它看起来像是活的。”老太太伸出手,隔着空气比划了一下树干的轮廓,“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苏念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您。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评价。”
老太太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Camille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碰了碰苏念果的杯子。
“看到没?那位老太太是 Georges Pompidou艺术基金会的顾问。她对你的作品感兴趣,这是个好兆头。”
苏念果握着杯子,看着老太太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恍惚。
开幕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苏念果意想不到的事情。
一位中年男子走到了《父亲的笔记本》前,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用中文对苏念果说了一句话:“你是苏建国的女儿?”
苏念果愣住了。
“您……认识我父亲?”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我叫王建国。三十年前,我和你父亲在同一个工厂里工作。他是车间主任,我是他的徒弟。”
苏念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完全没有想到,在巴黎的一个画廊里,会遇到父亲曾经的同事。
“你父亲是个好人。”王建国说,“他教会了我很多东西。不只是技术,还有做人的道理。”他看着展柜里的那本笔记本,“他走后,我一直在想,他这辈子留下了什么。现在我看到了——他留下了你。”
苏念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应该的。”王建国笑了笑,“我儿子在巴黎工作,我这次是过来看他。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你。你父亲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骄傲。”
他伸出手,握了握苏念果的手,然后转身融入了人群中。
苏念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父亲。
即使他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他的影响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存在于那些被他教导过的人的记忆里。
存在于她手中的作品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情绪,继续迎接下一位观众。
开幕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渐渐散去。
苏念果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站在空旷的展厅里,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静静陈列的作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顾时金牵着小满走了过来。小满已经困了,眼皮打架,但还是强撑着不肯睡。
“妈妈,你今天的表演好棒。”
苏念果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这不是表演,这是展览。”
“那也很棒。”小满打了个哈欠,“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
苏念果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好。妈妈等着那一天。”
一家三口走出蓬皮杜艺术中心,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春日花草的芬芳。
苏念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灯光从那些巨大的玻璃窗中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便签纸——“念念,生日快乐。”
那是二十六年前,父亲写给她的。
她一直没有收到。
但今天,她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