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苏念果开始为巴黎之行做最后的准备。
签证、机票、住宿、行程安排——这些琐碎的事务占据了她的精力。好在Camille提供了不少帮助,帮她联系好了画廊附近的酒店,还主动提出要到机场接她。
出发前一周,苏念果去了一趟工作室,做最后的检查。
《龙眼树》已经装箱完毕,静静地立在工作室的角落,等待被运往大洋彼岸。她绕着木箱走了一圈,确认封条完好无损,然后拍了拍箱壁,像是在跟老朋友道别。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工作台上未完成的作品草稿、墙上贴着的灵感便签、角落里堆积的材料和工具。这个地方,她待了快十年了。墙壁上留下了工具的划痕,地板上滴落了各色颜料和焊锡,空气中永远弥漫着金属和木材的气味。
这里是她战斗的地方。
她关掉了灯,锁上门,转身离开。
出发前两天,苏念果带着小满去了一趟何婉清家。
何婉清的女儿予安已经快半岁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可爱得不得了。小满对这个“妹妹”充满了好奇,围着她转来转去,时不时伸手摸摸她的小手小脚,然后又缩回去,生怕弄疼了她。
“妈妈,妹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跟我一起玩?”小满问。
“等你再长大一点,她也长大了,你们就能一起玩了。”
“那我要快点长大!”
何婉清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你家小满真是太可爱了。要不咱们定个娃娃亲吧?”
“你想得美。”苏念果白了她一眼,“我女儿将来要嫁什么人,她自己说了算。”
“哟,还挺开明的嘛。”
“那当然。”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
临走的时候,何婉清叫住了苏念果。
“念念。”
“嗯?”
“到了巴黎,好好表现。让那些外国人看看,咱们中国的手艺人,有多厉害。”
苏念果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中一暖。
“放心吧。我不会给咱丢脸的。”
出发前一晚,苏念果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老家的龙眼树、父亲的笔记本、那台胶片相机里最后的照片、国家博物馆展厅里的聚光灯、学生们交上来的结课作品……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旋转,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多年前,她刚到巴黎留学时的第一天。
她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蓬皮杜艺术中心前的广场上,仰望着那座由钢管和玻璃构成的奇特建筑。秋天的风有些凉,吹得她鼻子发酸。她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站稳脚跟。
那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多年后的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这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长的一天在等着她。
三月十日,深圳宝安国际机场。
苏念果一家三口办理好托运手续,通过了安检,来到了登机口。小满第一次坐飞机,兴奋得不行,趴在候机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声。
“妈妈,那架飞机好大!”
“那是波音777,可以坐好几百人呢。”
“我们要坐的那架也是这么大的吗?”
“差不多。”
“哇——”
顾时金坐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的互动,嘴角带着笑意。
“紧张吗?”他问苏念果。
苏念果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一点。”
“正常。不过我相信你,肯定没问题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搞砸过什么事。”
苏念果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你这是在给我压力。”
“不是压力,是信任。”
广播响了,提醒乘客开始登机。
苏念果站起身,背起随身的背包,牵起小满的手。
“走吧。”
她迈步走向登机口,步伐坚定。
三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戴高乐机场。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刻,苏念果深深地吸了一口巴黎的空气。初春的风带着一丝凉意,但并不刺骨,混合着咖啡和面包的香气——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Camille已经在到达大厅等候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看到苏念果一家走出来,远远地就挥起了手。
“Nanguo!欢迎回来!”
两人拥抱在一起。Camille拍了拍苏念果的背,在她耳边说:“你做到了。”
苏念果松开她,眼眶有些发热,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位是你的先生?”Camille看向顾时金,伸出手,“你好,我是Camille,Nanguo在巴黎时的老朋友。”
“你好,常听念念提起你。”顾时金握了握她的手,“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她的照顾。”
“哪里的话,是她自己够优秀。”Camille又低头看向躲在他身后的小满,“这就是小满吧?长得真可爱!”
小满有些害羞,躲在爸爸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小声说了一句:“阿姨好。”
“你好呀。”Camille蹲下身,从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小满,“给你的见面礼。”
小满看了看妈妈,得到允许后,接过巧克力,甜甜地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Camille站起身:“走吧,我先送你们去酒店安顿。明天我带你去画廊看看布展情况。”
酒店位于玛黑区,距离蓬皮杜艺术中心步行只需十分钟。Camille帮他们订的是一家精品家庭旅馆,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街边种着梧桐树,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
苏念果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受。
她回来了。
不是以一个留学生的身份,也不是以一个游客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参展艺术家的身份。
第二天一早,苏念果在Camille的陪同下,来到了蓬皮杜艺术中心附属画廊。
画廊位于蓬皮杜艺术中心的一层,面积约三百平方米,挑高四米,白色的墙面和浅灰色的地板营造出一种干净而专业的氛围。展厅里,工人们正在忙碌地布置展台和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油漆味。
负责展览策划的Marie女士接待了她。Marie是一位五十多岁的法国女性,短发,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但态度很温和。
“苏女士,欢迎您。”Marie用英语说道,“您的作品我们已经安置好了,就在展厅中央的主展区。如果您愿意,现在就可以去看看。”
苏念果跟着她走进展厅,绕过几组正在安装的展台,来到了中央区域。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作品。
《龙眼树》被放置在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白色展台上,上方有三盏射灯从不同角度照射,将铜质树干的纹理和银质果实的反光展现得淋漓尽致。树的周围没有任何遮挡,观众可以绕着它走一圈,从各个角度欣赏。
《父亲的笔记本》和《原点》分别陈列在两侧的独立展柜中,展柜的玻璃经过特殊处理,减少了反光,让观众能够清晰地看到作品的细节。
苏念果站在那棵铜质的龙眼树前,沉默了很久。
在深圳的工作室里,它只是一件作品。
但在这里,在这个汇聚了亚洲各国艺术家作品的展厅里,它不再只是一件作品了。
它是一个使者。
一个从中国南方的小县城,穿越山海,来到这里传递某种信息的使者。
“位置满意吗?”Marie问道。
苏念果点了点头:“非常满意。谢谢您。”
“不客气。这是您应得的。”
开幕式定在三月十五日晚上七点。
在此之前的两天里,苏念果除了参加必要的彩排和媒体采访之外,其余时间都用来陪伴家人。她带着顾时金和小满去了卢浮宫、奥赛博物馆、埃菲尔铁塔,也去了她以前常去的那些小店——拉丁区的旧书店、蒙马特高地的小咖啡馆、塞纳河畔的二手摊位。
小满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在卢浮宫里对着《蒙娜丽莎》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她笑得没有妈妈好看。”
苏念果哭笑不得,但心里却是甜的。
三月十五日,傍晚六点半。
苏念果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配上一枚她自己制作的银质胸针——造型是一片梧桐叶,正是那个学生送给她的那枚。她在镜子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房间。
顾时金牵着小满,等在酒店大堂里。看到她走下来,顾时金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
“妈妈今天好漂亮!”小满也附和道。
苏念果笑了笑,弯下腰,亲了亲小满的脸颊。
“走吧。”
一家三口穿过暮色中的玛黑区,走向蓬皮杜艺术中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座色彩斑斓的建筑上,管道和钢架在光影中勾勒出富有韵律的线条。苏念果站在广场上,抬头看着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建筑,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她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女孩,站在同样的位置,仰望着这座建筑,心中怀着对艺术的无限憧憬和对自己能力的深深怀疑。
那时候的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自己的作品会出现在这里面。
但现在,她做到了。
她迈步走进了那座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