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的第三天,苏念果遇到了一位特别的观众。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夹克,独自一人站在《父亲的笔记本》的展柜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将近二十分钟。
苏念果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衣着打扮与周围那些穿着考究的艺术爱好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您好,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这件作品吗?”
老人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温和,操着一口浓重的北方口音:“姑娘,这东西是你做的?”
“是的。”
“你父亲……是手艺人?”
“他是一名钳工。”
老人点了点头,又转回去看着展柜里的笔记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也是一个钳工。干了一辈子。”
苏念果愣住了。
“我退休那年,我闺女送了我一本笔记本,跟你做的这个很像。她说,爸,你干了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我没什么文化,写不出什么东西来。那本笔记本,到现在还是空白的。”
苏念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老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说了一句话:“姑娘,你替你父亲留下了东西。他这辈子,值了。”
说完,他转身慢慢地走了。
苏念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展厅门口,眼眶有些发热。
展览的第五天,苏念果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中国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告诉她,有一位匿名的收藏家表达了购买意向——想收藏《父亲的笔记本》。
苏念果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很长时间。
《父亲的笔记本》是她所有作品中,最私密、最个人化的一件。它承载着她对父亲的记忆和情感,某种意义上,它是不可替代的。
但她也知道,作品一旦完成,就不再仅仅属于创作者。它有自己的生命,会去到它该去的地方。
她回复工作人员:“请帮我转告那位收藏家,我愿意出售这件作品。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他能好好保管它。”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苏念果站在展厅里,看着展柜中的那本银丝笔记本,心中有些空落落的,但又有一丝释然。
父亲,你的故事,要被更多人看到了。
展览的第二周,苏念果在展厅里做了一场公开讲座。
讲座的主题是“从手艺到艺术——我的创作之路”。她用了大约四十分钟的时间,分享了自己从一名工艺美术专业的学生,到成为一名独立创作者的历程,讲述了她在创作过程中的思考和探索,以及她对当代工艺美术的理解和展望。
讲座结束后,进入了问答环节。
第一个提问的是一个年轻的男生,看起来像是艺术院校的学生:“苏老师,我想问一个问题——您在创作过程中,有没有遇到过瓶颈期?是怎么度过的?”
苏念果想了想,回答道:“瓶颈期几乎每个创作者都会遇到。我也经历过。我的方法是——不要硬扛。如果实在做不出来,就暂时放下,去做一些别的事情。去看看展览,去旅旅行,去跟朋友聊聊天。有时候,答案不在你拼命寻找的地方,而在你放松下来之后,不经意间出现的地方。”
第二个提问的是一个中年女性:“苏老师,作为一个女性创作者,您觉得性别对您的创作有影响吗?”
苏念果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我不否认性别对我的创作有影响——作为一个女性,我可能更关注情感、记忆、关系这些主题。但我不认为这是一种限制。相反,我觉得它是一种视角——一种不同于男性的、独特的视角。重要的是,我们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视角,然后用作品把它表达出来。”
掌声响起。
讲座结束后,许多人围上来,有的请她签名,有的与她合影,有的继续提问。苏念果一一应对,耐心而友善。
等到人群散去,她才发现展厅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是山本绫乃。
“山本女士?您还没走?”
“明天的飞机。”山本绫乃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你的讲座很精彩。特别是关于瓶颈期的那段话——我很认同。”
“谢谢。”
山本绫乃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念果:“送你一个小礼物。”
苏念果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小巧的乐烧茶杯,釉色是温润的象牙白,杯壁上有一道淡淡的金色裂纹。
“这是用金缮修复过的。”山本绫乃解释道,“它本来已经碎了,但我舍不得扔,就用金粉把裂缝补了起来。我觉得,修复之后的它,比原来更美。”
苏念果捧着那只茶杯,看着那道金色的裂纹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心中若有所悟。
“谢谢您。我会好好珍藏的。”
“不客气。”山本绫乃微微一笑,“我该走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两个女人在展厅门口握了握手,然后各自转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