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苏念果从东京回到了深圳。
东京展览取得了不错的反响。除了那位年轻评论家的批评之外,大多数媒体的报道都是正面且深入的。《读卖新闻》的艺术版甚至用了一个整版来介绍她的作品,标题是“中国金属工艺家苏念果:用金属保存记忆的温度”。
中岛裕美对展览的结果很满意,已经在筹划两年后的第二次合作。
苏念果却没有太多时间来庆祝。回到深圳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了Camille发来的邮件——柏林展览的准备工作进入了关键阶段,她需要在六月底之前完成新作品《扎根》,并将所有参展作品的照片和简介提交给展览方。
时间紧迫。
苏念果立刻投入到《扎根》的创作中。
这件作品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她需要用金属丝线编织出一个抽象的根系网络——不是植物的根系,而是精神的根系。她想要表达的是:一个人在迁徙的过程中,如何在不同地方扎下新的根,同时又与原来的根保持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尝试了好几种不同的结构和材质组合,都不太满意。要么太具象,失去了抽象的力量;要么太抽象,让人看不懂她想表达什么。
她卡住了。
五月中旬的一个深夜,苏念果独自一人坐在工作室里,面对着半成品的《扎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手指酸痛,眼睛干涩,但进度几乎没有推进。
她放下工具,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她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在做一件难度很大的零件时,如果一时找不到方法,他不会硬撑,而是会停下来,抽一根烟,或者去院子里走走,看看那棵龙眼树。
“手艺人不能跟自己较劲。”父亲常说,“有时候,答案不在手上,在心里。”
苏念果深吸一口气,决定听从父亲的建议。
她关掉工作室的灯,回家洗了个澡,然后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画面。
她匆忙洗漱完毕,赶到工作室,拿起铅笔,在纸上快速画出了新的设计草图。
她找到了答案。
《扎根》的最终形态,是一个由无数条银色和铜色金属丝线交织而成的立体网状结构。网的底部是一个稳定的基座,代表着最初的根;随着网向上延伸,丝线逐渐分散开来,形成多个分支,每个分支末端连接着一小块不同材质的金属片——铜、银、金、铁、锡——代表着在不同地方扎下的新根。
整件作品既脆弱又坚韧,既复杂又统一。
这正是她想要表达的东西。
接下来的一个月,苏念果几乎每天都在工作室里度过。
她从早到晚地编织着那些金属丝线,手指被细丝割破了好几次,贴上创可贴继续干。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细小的丝线而酸痛不已,但她不敢停下来——她怕一旦停下,那股劲儿就散了。
顾时金心疼她,每天晚上都会给她送饭,劝她早点休息。小满也会在周末跑来工作室,坐在一旁安静地画画,陪着妈妈。
六月底,《扎根》终于完成了。
苏念果把它放在展厅中央,退后几步,仔细端详。
那些银色的、铜色的丝线在灯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像是一片金色的森林,又像是一张巨大的神经网。每一个分支末端的金属片,都在微微颤动——不是因为风吹,而是因为空气流动产生的微小振动。
她忽然觉得,这件作品是有生命的。
她给它拍了照片,连同其他参展作品的资料一起,发给了Camille。
Camille很快回复:“太震撼了。Nanguo,你真的做到了。”
苏念果看着那条消息,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七月,深圳进入了盛夏。
苏念果难得有了一段空闲时间。她带着小满去了一趟海边,母女俩在沙滩上堆沙堡、捡贝壳、追浪花,玩得不亦乐乎。
小满晒黑了不少,但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苏念果躺在沙滩椅上,看着女儿在海水中奔跑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轻松感。
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放松过了。
这些年,她一直在不停地往前跑——从一个展览到另一个展览,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创意到另一个创意。
她很少停下来,好好看看身边的人和风景。
她决定,从今往后,要多留一些时间给自己和家人。
八月初,苏念果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是一封来自法国的信,寄件人是Claire女士。
信中写道:
“亲爱的苏女士:
我写信是想告诉你一个消息——蓬皮杜艺术中心决定将《渡》列入明年春季的‘当代工艺美术杰作展’。这个展览将汇集来自全球各地的重要工艺美术作品,你的作品将与许多大师的作品一同展出。
我为你的成就感到骄傲。你证明了,真正的艺术不分国界,也不分材质。
期待在巴黎再次见到你。
祝好。
Claire”
苏念果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信的照片,发给了顾时金。
配文只有两个字:“惊喜。”
顾时金很快回复:“你值得所有的惊喜。”
苏念果看着那条回复,嘴角微微上扬。
是啊。
她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