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苏念果回到了深圳,继续投入到东京展览的筹备中。
《修复》系列的三件作品已经全部完成。她将它们仔细包装好,寄往东京。同时,她开始整理其他参展作品——包括《捕光者》《勿忘》,以及几件近两年的新作。加上《修复》系列,一共十八件作品,符合画廊要求的数量。
三月初,苏念果收到了东京画廊发来的展览画册样稿。
画册设计得很精致,封面是《勿忘》的特写,内页收录了所有参展作品的高清照片,以及一篇由中岛裕美撰写的序言。序言的最后一段写道:
“苏念果的作品,是对时间、记忆和情感的深刻探索。她用坚硬的金属,捕捉那些柔软而易逝的东西——一缕光、一阵风、一个瞬间、一份思念。在她的手中,冰冷的金属有了温度,坚硬的材料有了灵魂。她不仅是一位工艺美术家,更是一位用物质书写诗歌的诗人。”
苏念果读完这段文字,沉默了很久。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作品可以被这样理解。
但她觉得,中岛裕美懂她。
三月中旬,苏念果提前一周飞往东京,为展览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日本。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她透过车窗看着沿途的风景——整洁的街道、精致的建筑、有序的人群——一切都和她在照片和电影中看到的差不多,但又多了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质感。
中岛裕美亲自到酒店来接她,带她去画廊看场地。
画廊位于东京六本木的一个艺术区,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观简洁现代。展厅在一楼和二楼,总面积大约两百平方米,不算大,但布局合理,采光也很好。
苏念果在展厅里走了一圈,大致确定了各件作品的摆放位置。她打算把《修复》系列放在一楼入口处,作为展览的开篇;《捕光者》和《勿忘》放在二楼的主展区;其他作品围绕这两个核心展开。
布展花了整整两天时间。苏念果和中岛裕美一起,反复调整每一件作品的位置和灯光,直到达到最理想的效果。
布展结束的那个傍晚,苏念果独自一人站在展厅中央,环顾四周。
十八件作品,在暖色调的灯光下静静伫立。
它们像是她这些年来的一个个脚印,串联成一条清晰可见的路。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种平静的满足。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
有画廊的长期客户,有艺术评论家和媒体记者,也有一些普通的艺术爱好者。中岛裕美在开幕式上做了简短致辞,然后将话筒交给了苏念果。
苏念果站在众人面前,用中文说道——中岛裕美在一旁为她做日语翻译:
“谢谢各位今天来参加我的展览。这是我第一次在日本举办个展,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日本的美学传统一直深深影响着我——‘物哀’、‘侘寂’、‘幽玄’——这些概念在我的创作中都有体现。我希望通过我的作品,与日本的观众进行一次跨越语言和文化的对话。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
开幕式结束后,苏念果站在《修复》系列前,与前来参观的观众交流。
一位穿着和服的老太太站在那件用银粉修复的青花瓷碗前,看了很久,然后用日语对苏念果说了一句话。中岛裕美在一旁翻译道:“她说,这只碗让她想起了她母亲打碎的一个盘子。她母亲用金漆把它修补好了,一直用了很多年。”
苏念果点了点头,对老太太说:“修补过的器物,比完好无损的更有故事。”
老太太听完翻译,微笑着点了点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展览的第一周,苏念果每天都待在展厅里,与观众交流,听取他们的反馈。
大多数反馈都是正面的。有人喜欢《捕光者》的光影效果,有人在《勿忘》前驻足良久,也有人对《修复》系列感触颇深。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一位年轻的日本艺术评论家在参观后写了一篇评论,指出苏念果的作品“技法娴熟,但在观念上缺乏突破性”。苏念果读到这篇评论后,没有生气,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下。
她承认,那位评论家说得有一定道理。
她的作品,确实更侧重于技法和情感的表达,在观念层面上可能不如一些当代艺术家那样激进和前卫。
但她并不打算为了迎合某种潮流而改变自己的方向。
她相信,真诚的作品,总会有共鸣的人。
展览的第二周,苏念果见到了山本绫乃。
山本绫乃是专程从京都赶来东京看展览的。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灰色和服,头发盘成一个低低的发髻,气质温婉而从容。
两人在展厅里见面,互相鞠躬致意。
“苏桑,好久不见。”山本绫乃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
“山本老师,好久不见。谢谢您专程来看展览。”
“一定要来的。你的作品,我很喜欢。”
山本绫乃在展厅里慢慢地走着,每一件作品都看得很仔细。她在《修复》系列前停留的时间最长,尤其是那件用银粉修复的青花瓷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件作品,让我想到很多东西。”山本绫乃说,“金缮修复的本质,不是掩盖伤痕,而是接受伤痕,让它成为器物历史的一部分。你的作品,也是同样的道理。”
苏念果点了点头:“是的。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山本绫乃转过头,看着她,微笑着说:“你做得很好。”
苏念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能够得到山本绫乃的认可,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展览的最后一天,苏念果做了一件小小的私人事。
她买了一张明信片——是东京塔的夜景照片——然后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爸,我到东京了。一切都好。想念您。”
她把明信片投进了邮筒,地址填的是老家的那座新房子。
她知道父亲收不到。
但没关系。
她只是想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