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深圳进入了雨季。
雨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苏念果的工作室里不得不全天开着除湿机,防止金属材料生锈。
她趁着这段不宜外出的日子,窝在工作室里,开始创作一件新的作品。
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于一个偶然的发现。
前几天整理旧物时,她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是父亲留下来的,里面装满了各种小物件:几枚生锈的螺丝钉、一块磨损的砂纸、一支用秃了的铅笔、一张泛黄的图纸……
那些看似毫无价值的杂物,却是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她坐在工作室里,把那些物件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仔细端详。
那些螺丝钉,是父亲修自行车时剩下的。
那块砂纸,是父亲打磨零件时用过的。
那支铅笔,是父亲画图纸时常用的。
那张图纸,是父亲亲手绘制的——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零件,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参数。
她看着那些遗物,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她想用这些物件做一件作品。
不是为了纪念,而是为了延续。
她要把父亲留下的这些东西,融入到自己的作品中,让它们获得新的生命。
她构思了整整一周,最终确定了方案。
她打算用那些螺丝钉和砂纸碎片,拼贴出一幅抽象的画面——一座山、一条河、一棵树。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工业废弃物,在艺术的处理下,变成了一幅关于自然和生命的画卷。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传承》。
创作的过程并不顺利。
那些螺丝钉太小了,要用镊子夹起来,一点一点地粘到底板上。砂纸碎片更是脆弱,稍微用力就会碎裂。苏念果不得不放慢速度,用极大的耐心来处理每一片材料。
她每天工作五六个小时,进度缓慢,但她不急。
她享受这个过程。
每一次拿起父亲用过的物件,她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连接——仿佛父亲就在她身边,看着她工作,偶尔指点一两句。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正在工作室里粘贴最后几颗螺丝钉,手机忽然响了。
是顾时金打来的。
“念念,你猜我今天在古玩城看到了什么?”
“什么?”
“一台老式车床。跟你父亲用过的那种很像。”
苏念果手中的镊子停顿了一下。
“在哪里?”
“在南山古玩城的一个角落里。老板说是从湖南一个倒闭的工厂里收来的。我看了一下铭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产品,跟你父亲那台应该是同一批。”
苏念果放下镊子,站起身来。
“我现在过去。”
她驱车赶往南山古玩城,在顾时金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台车床。
那是一台C620型卧式车床,绿色的机身已经褪色,部分地方生了锈,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操作手柄上还残留着机油的黑渍,仿佛还能闻到那种熟悉的气味。
苏念果站在车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冰冷铸铁的表面。
她仿佛看到了父亲站在车床前的身影——弯着腰,专注地操作着手柄,切削液溅在工作服上,金属屑落在脚边。
“老板,这台车床多少钱?”
老板报了一个价格,不算贵,但也算不上便宜。
苏念果没有还价,直接付了钱。
“帮我运到我老家的地址。”她写下了湖南老家的地址。
老板答应了,说明天安排发货。
离开古玩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苏念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台车床,和父亲用过的那台一模一样。
虽然它不一定是父亲用过的那一台,但没关系。
它代表了那个时代,代表了父亲那一代手艺人的精神和记忆。
她要把这台车床放在老家新房的院子里,作为一种纪念,也作为一种传承。
六月底,《传承》完成了。
苏念果把那幅由螺丝钉和砂纸碎片拼贴而成的画作挂在工作室的墙上,退后几步,仔细端详。
那些锈迹斑斑的螺丝钉,在底板上排列出山的轮廓、河的流向、树的姿态。砂纸碎片填充其间,形成了丰富的肌理和层次。
整件作品看起来既粗糙又精致,既朴素又深邃。
她给这幅画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
配文是:“爸留给我的东西,我用它们做了一件作品。”
苏妈很快回复:“你爸要是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
苏念果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些发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是那台已经运到老家院子里的车床。
夕阳的余晖洒在车床上,给那台老旧的机器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按下快门,定格了这个瞬间。
父亲,您看到了吗?
您留下的东西,我没有浪费。
我会把它们,一代一代地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