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苏念果开始为欧洲巡展做准备。
这一次出门时间不短——维也纳和布拉格的展览加起来将近两个月,再加上她计划中的意大利之行,至少要离家两个半月。
小满听说妈妈要出门这么久,撅着嘴不高兴了好几天。苏念果耐心地跟她解释,说妈妈是去工作,工作结束后就会回来,还会给她带礼物。
“那你要每天给我打视频电话。”小满提出条件。
“好,妈妈保证。”
“还要给我带很多很多礼物。”
“好,妈妈给你带很多很多礼物。”
“还要想我。”
苏念果蹲下来,抱住女儿:“妈妈每一天都会想你。”
小满这才勉强满意,松开了搂着妈妈脖子的手。
二月下旬,苏念果飞往维也纳。
维也纳的展览场地在市中心的一座老建筑里,是一栋十九世纪末建造的贵族宅邸,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艺术空间。高大的落地窗、精美的石膏天花、镶木地板——整个空间本身就散发着一种古典而优雅的气息。
苏念果的展区在一楼的一个沙龙里,大约四十平方米,四面墙壁都是白色的,自然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她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来布置展品——将《经纬》挂在主墙上,《扎根》放在房间中央,其他几件作品围绕着它们展开。
布展完成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白色的墙壁上,《经纬》的金属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地面上,《扎根》的网状结构在空间中舒展开来,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不少观众。
维也纳的艺术氛围浓厚,观众的鉴赏水平也很高。苏念果在展厅里与观众交流,用英语和简单的德语词汇介绍自己的作品。
一位满头银发的奥地利老太太站在《扎根》前,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她:“这件作品,是关于什么的?”
苏念果想了想,回答道:“关于根。关于我们在哪里扎根,如何扎根,以及根与根之间的联系。”
老太太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二战的时候从维也纳逃到了美国。战后回来了,但我的根,一部分留在了美国,一部分回到了这里。你说的,我懂。”
苏念果看着老太太的眼睛,看到了岁月留下的痕迹和智慧的光芒。
她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您。”
老太太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开了。
维也纳展览的第二周,苏念果接待了一位特殊的访客。
是一位三十出头的中国女人,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短发,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站在《经纬》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用中文对苏念果说:“苏老师,您好。我叫赵敏,在维也纳大学攻读艺术史博士学位。我的研究方向是当代华人女性艺术家的身份认同问题。您的作品,是我博士论文的重要案例。”
苏念果有些惊讶:“我的作品?”
“是的。您的作品涉及迁徙、记忆、归属等主题,与我的研究课题非常契合。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我的访谈?”
苏念果想了想,答应了。
两人在展览附近的咖啡馆里聊了两个多小时。赵敏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她的成长经历、创作理念、对身份认同的看法、以及在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定位。
苏念果坦诚地回答了所有问题,有些答案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清晰地表达出来。
访谈结束时,赵敏感激地说:“苏老师,谢谢您。您的分享对我的研究非常有帮助。”
“不客气。祝你论文顺利。”
赵敏离开后,苏念果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维也纳的街景,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她发现,在回答赵敏的问题的过程中,她对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
原来,表达也是一种探索。
维也纳展览的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让苏念果意想不到的事。
一位中年男子在展览即将关闭时走进了展厅。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气质儒雅,举止得体。他在展厅里慢慢地走着,每一件作品都看得很仔细。
最后,他停在《扎根》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苏念果说:“苏女士,我对您的作品非常感兴趣。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收藏这件《扎根》。请问它是否出售?”
苏念果愣了一下。
《扎根》是她非常珍视的作品,她原本没有打算出售。但她也知道,对于艺术家来说,作品被收藏是一种认可。
“抱歉,这件作品我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
那位男子没有表现出失望,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苏念果:“如果您改变主意了,请随时联系我。”
苏念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
只有一个名字:李维。
她收好名片,礼貌地道了别。
男子离开后,苏念果站在《扎根》前,看着那些在灯光下闪烁的金属丝线,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的作品,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和认可。
而她,也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