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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深圳进入了盛夏。
阳光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行道树的叶子都蔫蔫地耷拉着。苏念果的工作室里开着空调，但正午时分阳光透过落地窗直射进来，室内还是有些闷热。
她索性调整了作息——清晨五点起床，趁凉快到工作室干到上午十点，然后回家避暑，下午四点以后再继续工作。
这样的节奏虽然打乱了她的习惯，但效率反而提高了。
清晨的工作室安静极了，只有鸟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光线柔和，空气清新，头脑清醒。她常常在这样的时刻迸发出最好的灵感。
七月中旬的一天早晨，苏念果正在打磨一件新作品的雏形，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陈明远发来的微信：“苏老师，‘她力量’联展的参展名单和展品要求已经确定下来了。我把文件发给你，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附件是一份PDF文件。苏念果放下手中的工具，擦了擦手，点开文件仔细阅读。
参展艺术家一共十二位，涵盖了绘画、雕塑、装置、影像、工艺美术等多个领域。苏念果的名字排在第六位，参展作品是《她》——那件她用金属丝线编织的女性肖像。
展览时间是九月十五日至十月三十一日，地点在省美术馆的主展厅。
苏念果看完文件，回复了一条消息：“收到，没有问题。谢谢陈馆长。”
陈明远很快回复：“期待你的作品。”
苏念果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工作室墙上挂着的那幅《她》上。
银色的长发，铜色的眼睛，金色的唇角，铁色的双手。
她看着那个象征性的女性形象，心中涌起一种亲切感。
这件作品，她倾注了很多心血。现在，它终于要被更多的人看到了。
七月下旬，苏念果接到了Camille的视频电话。
“Nanguo，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先听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柏林那边的画廊跟我说，由于经费问题，明年‘迁徙与归属’的巡回展览可能要缩减规模，维也纳和布拉格之后，原计划的华沙和布达佩斯站可能会取消。”
苏念果皱了皱眉：“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有一位瑞士的收藏家在维也纳展览上看中了你的作品，通过画廊联系到我，想问问你是否愿意出售《经纬》。”
苏念果愣了一下。
《经纬》——那件她花费了将近半年时间才完成的、用地图和金属嵌入物创作的作品。
那是她非常珍视的一件作品，某种程度上，它代表了她对“迁徙”和“归属”这两个主题的全部理解。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Camille，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那位收藏家说他不着急，你可以慢慢考虑。”
挂了电话，苏念果坐在工作室里，看着墙上那幅《经纬》，陷入了沉思。
她很少出售自己的作品。不是因为清高，而是因为每一件作品都像是她的一部分——她倾注了时间和情感，投入了思考和心血，将它们视为自己的孩子。
但她也知道，艺术品的生命力在于流通。被收藏、被展示、被更多的人看到，才是作品应有的归宿。
她想了整整两天，最终做出了决定。
她给Camille回复了一条消息：“我愿意出售《经纬》。但有一个条件——我希望买家能够承诺，在未来五年内，至少让这件作品参加一次公开展览。”
Camille很快回复：“我会把你的条件转达给收藏家。”
三天后，Camille带来了回复：“收藏家同意了你的条件。他说，他收藏艺术品从来不是为了把它们锁在仓库里。”
苏念果看到这条消息，松了一口气。
《经纬》即将启程前往瑞士。
而她，将继续留在原地，创作下一件作品。
八月初，苏念果开始创作一件新的作品。
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于她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什么是“家”？
对于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有人认为家是一座房子，有人认为家是一个地方，有人认为家是一种感觉。
而对于苏念果来说，家是一个动态的概念。
小时候，家是湖南县城的那栋老房子，是父亲的工作台和母亲的饭菜香。
长大后，家是BJ的那间出租屋，是深夜加班后回到的那个狭小而温暖的空间。
后来，家是深圳的这套公寓，是顾时金和小满在的地方。
而现在，家变得越来越宽广——它可以是一座城市，一个国家，甚至整个世界。
她打算用金属和木材，构建一个抽象的“家”的形态——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而是一个开放的结构，既有围合感，又有延伸感。
她给这件作品取名为《归处》。
创作《归处》的过程，比苏念果预想的更加艰难。
她需要同时处理金属和木材两种截然不同的材料——金属坚硬而冷冽，木材温暖而柔软。要让它们和谐地共存于同一件作品中，需要对两种材料的特性有深刻的理解，以及对结构和比例的精准把控。
她先是画了大量的草图，反复推敲每一个细节的比例和角度。然后她开始制作模型，用小型的木条和金属片搭建出一个个微缩版本，不断调整，直到满意为止。
模型做好后，她才开始正式的制作。
她选用了一块老榆木作为底座——那是她从湖南老家带来的，是父亲当年做木工时剩下的料子。木头表面有着天然的纹理和岁月的痕迹，摸上去温润而光滑。
她在木头上钻孔、开槽，然后将一根根银色的金属管插入其中，形成一个向上生长、向外延伸的结构。
那些金属管有的笔直，有的弯曲，有的相互交叉，有的彼此平行。它们在空间中交织出一个既稳定又灵动的框架，像是树的枝干，又像是建筑的骨架。
她每天工作七八个小时，汗水浸透了衣衫，手上磨出了茧子。
但她乐在其中。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归处》终于完成了。
苏念果把它搬到工作室的中央，退后几步，仔细端详。
老榆木的底座上，银色的金属管向上伸展，在空间中勾勒出一个既具象又抽象的结构。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金属管上，投下错综复杂的光影。
她绕着作品走了一圈，从不同的角度观察。
每一个角度，都有不同的视觉效果。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件作品，她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但结果是值得的。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顾时金。
配文是：“我的新作品，《归处》。”
顾时金很快回复：“很好看。它让我想起了一棵树。”
苏念果看着那条回复，微微一笑。
是啊。
它就是一棵树。
一棵用金属和木头做成的，永远不会凋零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