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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县不如往日热闹。
数日前，一群陌生人闯入小城，在街上四处搜捕张贴告示，成列官差不分白天黑夜提刀游荡，有灵敏的百姓已觉出不太平，早早龟缩在家，以免不必要的牵连。
街上冷清，县衙门口却热闹得很。
黄木板搭成的推车前，聚满值守的差役，有腾腾白雾从围拢人群中腾升上来，给冰凉夜风灌上一丝热气。
已过了十月，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值守一日已是腹中空空，这时候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血粉羹，再浇上一勺红油，不知有多鲜美。
一位红衣差役挤进人群，径自端了一碗羊血粉羹，正要低头喝一口，冷不防身边有人经过，重重撞了一下他肩膀，差役手一抖，半碗粉羹全泼洒在地，一半泼在衣襟上。
“小狗入的，没长招子！”差役勃然大怒，破口大骂。
“对不住，我并非故意……”
撞他的人手足无措站在原地，吓得不断朝他道歉，是个生得柳眉杏眼，清丽可人的年轻女子。
小地方鲜逢佳丽，成日又面对地是一群糙老爷们儿，陡然见着个娇俏佳人，加之对方怯生生的委实可怜，再说几句，反倒显得他咄咄逼人了。
有相熟差役认出女子，招呼道：“这不是方典簿家的晴云姑娘嘛，怎么来县衙了？”
“我来找我爹。”晴云回道，又看向方才被自己撞到的人，小声赔罪，“抱歉，我记得耳房有干净差服，您去换一件，脱下这身我替您洗干净，明日给您送来。”
四周顿时响起起哄声，那差役闻言，有些得意，又有些窃喜，轻咳一声，道：“有劳了。”
晴云便领着这人，在一众差役的歆羡中走向耳房。
县衙挨着登闻鼓的耳房，平日里供值守衙役偶尔休憩，晴云红着脸打开门，差役自己走了进去，他并非本地人，是从东原郡那头带来的人，一进屋，先打量四周，这耳房狭窄，只有一条窄窄的床，往后有一扇屏风。
门外传来晴云的声音。
“小哥，屏风后的柜子里有干净衣裳，您打开就能瞧见。”
差役打开柜子，果见其中放着几套干净差服，又低头嗅了嗅自己前襟，受不了一股羊骚味儿，于是飞快褪下脏掉的差服，搭于屏风之上。
一只手悄无声息从旁伸了过来。
窸窸窣窣声里，手如一只漂浮白鸽，探进褪下衣衫，须臾，又无声无息飞了回去。
差役换完衣裳，从脏衣服里掏出牢房的钥匙装好，适才抱着衣服出了门。
待出门，晴云站在门外，朝他羞涩一笑，伸手抱过他怀里的脏衣，低头道：“我明日给您送来。”
差役盯着她姣好的面庞，还想再说几句，远处传来同伴呼唤，遂依依不舍地抬步离开。等他走后，晴云进了耳房，将门锁上。
木板床下滚出个人来。
晴云紧张地看向她。
钱小玉抖抖手中一串钥匙，“拿到了！”
“太好了！”
钱小玉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松了口气：“多谢祖师爷保佑。”
她爹靠偷鸡起家，虽金盆洗手多年早就不干了，但钱小玉似乎仍然继承到这一绝活。
琴棋书画无甚天赋，偷鸡摸狗样样翘楚，“偷窃”一门，最重要的是胆大心细，她已提前做好替代的钥匙给那人换上，一时半会儿，对方不会发现钥匙被调包。
晴云第一次干这种事，还有些紧张，望了望门的方向：“不知江源那头怎么样了？”
钱小玉看向窗外，月亮只有扁扁的一片淡白挂在梢头，已是夜里了。
话音刚落，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声吆喝：“钱家逃犯出现了，就在城东，快追！”
紧接着，吵嚷声响起，脚步声、喊叫声、哭号声混在一处，外头忽然亮堂了许多，许许多多火把从窗前映过，县衙一瞬热闹起来，那热闹如沸水，拥着官差往外流窜，长久的乱相之后，才渐渐安静下来。
晴云偷窥着外头，见院子里再无一道人影，才转过头看向钱小玉。
钱小玉望着窗外，攥着的拳心终于松开，冲她咧嘴一笑：“成了。”
东原郡的人对窦家这桩案子格外上心，先前她尚能换上狱卒衣裳，混入牢中偷见钱有富。而今赵震把县衙里外都换了一批东原郡的差役，且人手增加一倍，想要像先前那样轻松混进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钱小玉只能想到这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法子。
城东离县衙有些距离，江源的人又把他们往山下引，那片林子大，进去得转悠半天，一来一去，就可争取不少时间。
她起身，把面巾绑在脸上就要出门，晴云要跟上，被钱小玉一把按住。
“接下来的事，你别管了，赶紧回家，去邻居家借个针线什么的，回头问起来，才好开脱。”
“不行，”晴云抓着她的手，“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冒险！”
“你又不会功夫，去了才是拖我后腿。”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钱小玉盯着她，语气严厉，“难道你也想让方家和钱家一样，被牵连进这桩案子，谁也跑不掉吗！”
晴云嗫嚅了一下，没说话。
钱小玉也憋得难受。
此事她一开始就不想让晴云掺合进来，江家尚有江夫人娘家这道护身符，方家却什么都没有。
一旦牵扯，方正就是下一个钱有富。
晴云一定要来帮忙，但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不能再搭进来了。
劫狱之罪，祸及家人，她可以自己去冒这个险，却不能将好友一家也拉下水。
“我走之后，你尽快回家。”钱小玉狠下心，手按在门上，想了想，又轻松开口，“放心，只是暂时出去躲一躲，等风头过了，我还会回来，一定赶得及给你出嫁添妆。你一向老实，不会说谎，回去后，当心被崔婶发现……要是被发现了，只管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要挟你这么做的，崔婶聪明，知道怎么办最好。”
“小玉……”晴云在她身后哽咽，“你要小心……”
钱小玉没说话，抬头看向门隙后的天空。
灰淡天空里，夜月异常明亮，照着县衙后院一片银白秋霜。
明明生死关头，夜色竟也如此美丽，美得让人生出眷恋，似离乡之客缱绻不舍。
她收回目光，拉上面巾推开门，轻声开口。
“谢谢你，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