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寂寥,铺满整个帝都。
今夜飞霜露重,廷尉府上,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
赵震,当今工部水利司的都水监,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敲响了霍府的大门。
门房得知他身份后,将客人迎进厅堂,请他稍候片刻,赵震坐在木椅上,捧起茶盏,一面打量四周。
他对这位传闻中的酷吏多有耳闻,但并未深交,偶尔在朝堂上远远看过一眼。霍寻此人阴鸷狠毒之名素来在外,加之独来独往,交好朝臣并不多。他也是第一次登门霍府。
廷尉府上陈设相当清简,以致看起来有些冷清。窗外如玉月色照在蕉竹上,被风吹的婆娑作响。赵震正捧茶看着,忽见满地的落叶中,回廊有人影渐近,那人影到了门前,青色竹帘被掀起一半。
婢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主君。”
自门外进来个相貌俊美的年轻人,轮廓分明冷郁,五官漂亮得刺目,清寒秋色落在他宽大的鸦青袍角之上,泛出一点淡薄的冷色,如同他的眼神,深邃冰凉。
萧萧风度,泠泠秋风。
这便是主掌大邺刑狱的当朝廷尉,霍寻,
赵震忙搁下茶盏,起身拱手道:“霍大人。”
霍寻淡淡点头。
二人在茶案前坐下,赵震盯着对面人,心中有些畏惧。
同样是年轻人,在百官心中,人主若是下山猛虎,霍寻就是猛禽苍鹰。
霍寻父亲曾为大邺中尉,先王赐封长宁侯,其人刚直,威名赫赫,可惜后来死于乱党一战。
他死后,府中仅剩孤儿寡母,后其妻病故,只余一子霍寻,御史大夫秦肃与长宁侯往日有交,不忍见故人之子流落潦倒,遂带至身边亲自教导。
秦肃对霍寻亦父亦师,可惜,最终那一刀,却是由自己这位得意门生亲自送上,不可谓不狠。而霍寻也踩着老师的血,一路高爬至如今廷尉之位,帝王心腹,而今,也不过才刚刚二十七岁。
霍寻此人,权势无匹,既不交好于皇帝的外祖魏相一党,亦不亲近于皇帝心腹宦党,我行我素,与他有仇之人,总能被他寻出破绽,通通送至诏狱。在他眼中,无论高官显贵,一入狱中,皆如牛马猪狗,唯任宰割。
他爬得太快,手段也着实令人齿冷,无数人背后诅咒他不得好死,可他依旧我行我素。
若非事急从权,赵震也不愿和他打交道。
“都水监登门,有何贵干?”
赵震拱手,“下官近来听闻一流言,霍廷尉在查东原郡窦家旧案,故此冒犯叨扰。”
这则流言冒出得突然,先是由刑部传出,渐渐扩散,传到旁人耳中时,大多都将信将疑。
毕竟东原郡桥渠一案,已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霍寻撩起眼皮:“并非流言。”
赵震目光微动,反而笑起来:“莫非霍廷尉真的在查窦家旧案?”
“都水监知晓内情?”
“不怕廷尉笑话,十年前窦家一案事发时,正是下官在任期间。旧案久远,廷尉大人不谙民情,若有何处不解,下官可以相助。”
霍寻面无表情,静眼着眼前人。
前东原郡太守、当今工部的都水监赵震,是个年近花甲的老人。
他甚至比他的年纪看起来更苍老一些,生得方脸正目,气势昂然,干瘦身躯套着件过于宽大的褐色棉袍,老迈的脸在灯色下显得颓弱憔悴,嘴角微微翘着,一派和气谦逊的模样,如同街道上任何平民家的老者,慈爱的祖父一般。
丝毫看不出是会用出“菹醢”之刑的人。
霍寻揭开桌上茶盅,呷一口,目色宛如昭狱窗外的夜深沉。
“听说东原郡桥渠建成,当地颂声载道。”
赵震笑道:“职责所尽,不敢称功。”
“利延百世,功在千秋,何以不敢?”霍寻似笑非笑。
东原郡桥渠修建得很是出色。
十年来,大邺亦有水患发生,曾有一年诸州皆奏大雨,江岸拦不住暴涨洪水,许多新堤损坏,上下数百里一片汪洋,唯有东原郡大桥安稳如山。
正是那一年,赵震被颂有功,升迁调任京师。
霍寻眸底渐深:“主持修缮桥渠的,正是水利工窦文书。”
“不错。”赵震叹了一声:“窦文书极有才华,理水通渠,全由他一手操办,实不相瞒,东原郡桥渠建成,全赖托窦文书主持出力。可惜,此人甘当宦蠡,竟暗中贪昧巨额银款,铸成大错,下官当年处他极刑时,亦是痛心不已啊!”
“窦家一门处刑,其子窦邈脱逃,都水监亲自带人赶往天河县,捉拿逃犯,可有此事?”
霍寻搁下茶盏,抽出腰间一把漆黑镶金匕首,于指尖轻轻把玩一转。
见他动作,赵震嘴角的笑容僵了僵,似是没料到霍寻连这般久远的事都查见了,解释道:“廷尉有所不知,窦文书当时贪昧巨银,东原郡百姓群情激愤……若不给他们一个交代,怕是民怨载道,是以下官才如此……”
“窦邈逃至天河县,为一钱姓捕役窝藏。”
“正是,那人乃逃犯同伙,当时被一同收押。”
霍寻点头,指尖动作一停,冰凉漆黑的眼眸直视着他:“不提窦氏,据我所知,窝藏逃犯一罪,轻则流放,重则枭首,为何处以菹醢之刑?”
“菹醢?”
赵震愣了一愣,随即恭敬低头:“大人说笑,菹醢乃酷刑,岂会随意滥用,那捕役是做贼心虚,未等案子判定,先于狱中纵火,连带着逃犯也一道葬身,自行了断了。”
此话一出,霍寻神色微变。
他收回匕首,不动声色地开口:“纵火?”
“是啊,”赵震点头:“县衙牢狱夜里起火,就在关押逃犯的那处……廷尉大人是从何处听来菹醢一说?”
沉默许久,霍寻淡道:“许是误传。”
赵震看着眼前人,没来由的,心里有些不安。
按理说,霍寻与东原郡毫无牵连,突发奇想查处旧案,必然事出有因。
可他想了许久,都没想出头绪,不得已才登门试探。然而言语几句,仍是不明白霍寻到底何意,连一个捕役都查到了。
要知道,十年过去,他自己都已不记得那捕役姓甚名谁,偏偏霍寻记得。
赵震又说了几句,对方仍是高深莫测,眼看夜色深重,今夜恐怕得不出什么有用消息,他才起身告辞。
门外人烟寂静,灯笼洒下一地红光,赵震上了马车,马车咕噜噜驶向回府的方向,想到先前和他说话的年轻人,一摸头,适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
“老爷,霍廷尉说了什么?”心腹说着,递上一方丝帕。
赵震接过,并不擦拭,只紧紧攥在掌心,神色凝重得很。
“奇怪,”他喃喃,“他是怎么知道,我当年打算用菹醢之刑的?”
……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霍寻回到书房。
书房的竹架之上,原本放着钱有富的案宗文书,整整齐齐叠好,如今已空了一块,月光透过窗洒了进来,在空荡的一段竹架上游荡。
他站住,微微眯了眯眼。
钱有富的案宗,再一次消失了。
竹真从门外进来,道:“主君有何吩咐?”
他静静看着竹架半晌,许久,开口道:“去吏部查一个人,天河县捕役钱有富。”
竹真点了点头,又嘟囔了一句:“钱有富是谁?”
霍寻没说话。
第二次了,他已渐渐明白,竹真再一次忘记,因为‘过去’再一次改变了。
除他以外,所有人都不会再有先前的记忆。
赵震说,钱有富并未受菹醢之刑,而是死于狱中大火。
大火……
他已提醒过钱有富,为何还是不免牢狱之灾,未改已死结局?
竹真领命离去,走到门口,忽又被霍寻叫住。
“钱小玉之后经历,也一并查清。”
若钱有富仍不免囚徒之困,作为犯人之后,钱小玉也当一并牵连,或许这些年的经历会有不同。
竹真懵了一下:“钱小玉又是谁?”
屋中一片寂静,霍寻转过头。
竹真一头雾水。
他看着侍卫,慢慢地开口:“从云州回京当日,你我途径市集,所遇官兵追杀女囚。”
侍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竹架顶层,不解地挠了挠头。
“主君,”侍卫为难:“咱们回京那日,途径市集,并未遇到什么官兵追杀女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