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
外院的官差都被引走了,只剩牢狱几个狱卒。
一大片浓云从天边飘过来,将明月彻底掩住。
几个狱卒正坐在牢间打叶子牌,木牌甩得“啪啪”响,一隙微弱青烟顺着窗口渐渐弥散进来,打得火热的几人并未察觉,许久,“噗通”一声,最后一个狱卒一头栽倒在牌堆里,挣扎片刻,终是闭上眼睛。
四下死一般的寂静,有矫捷人影顺着墙根溜了进来,一脚踩熄角落里的迷烟。
钱小玉拉紧面巾。
天河县捕盗班曾擒到过一个采花大盗,此人流窜作案,每每看中年轻妇人,便暗寻时机,以迷烟将人药倒,屡屡得手,为祸一方。
采花盗最后被判黔刑,钱小玉在晴云爹里看到审案录事,暗暗记下迷烟方子。想着将来若有一日离家出走,就先做个迷烟将她爹迷个三天三夜,以免被抓。
她拿这迷烟试了下,旧宅里的黄狗半柱香便被迷倒,睡足两个时辰。而今两个时辰,动作快些,应当足够救出钱有富了。
她抬脚,越过赵震特意派来的、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看管官差,往甬道里走去。
四下悄无声息,甬道两侧牢房里,一个囚犯也没有。
前两日,东原郡的这位郡守特意发话,将其他囚犯关押在县衙另一处,与窦邈和钱有富分开。
也不止如此,他还将关押钱有富的狱卒、官差全换成了自己人,格外谨慎。
他越是严阵以待,钱小玉心中就越是相信,手札上所书不假。
穿过甬道,黑暗尽头,墙上火把摇晃,钱小玉走到牢门前,却见上回去过的牢间空空荡荡,胡乱堆着些草垛,不见钱有富的影子。
不在这里?
她焦急起来。
迷烟固然有用,可保不齐被引走的官差还会回来,一旦发现狱卒被迷倒,届时想跑也跑不了了。
火苗投下的影子摇晃拉长,宛如也知晓她此刻的焦躁,钱小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别慌,别慌。
县衙就这么大,外头还有官差守着,定是此处无疑,快仔细想想,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突然间,她想到什么,忙掏出怀里方才从官差身上顺走的钥匙,都是牢房的钥匙,硬铁冰凉,灯色下,唯有几把格外粗长,锈迹斑斑。
她看着那串钥匙,须臾,猛地转身,掉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甬道口还有一处小门,再往下是长长阶梯,钱小玉轻轻走下阶梯,越往下,一股浓重血腥气充斥鼻尖,令人作呕。
待走到最后一阶,便见一处室笼,和这里相比,先前甬道两侧的牢房简直称得上宽敞了,这里更为潮湿,也更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没有窗,如同一方倒扣的黑棺密不透风。
这里是刑房。
县衙里虽有刑房,但鲜少用过,一来是犯案人罪不至上大刑,二来是江源爹也一向不爱用这等血腥手段。
自钱小玉来天河县,十年间只见过一次有人来过此地,就是那个会做迷烟的采花盗。
她小心翼翼往下走,手中烛火照耀下,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牢笼里的人。
“爹!”
钱小玉低声喊道。
牢笼里的人似只无力老狗,闻言慢慢抬起头,凌乱发丝下,有斑斑血迹,钱小玉靠近他,一股腐臭从他身上传来。
她心头一酸,同时一股怒气油然升起!
这是被用重刑了!
钱有富见到她来,眼睛亮了一瞬,艰难起身,“玉儿,你怎地来了!”
“我来救你!”钱小玉掏出钥匙。
说来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赵震将钱有富关在刑房,可刑房就两间,钥匙也与别处不同,一下子就找到。若是还在上头,她一把把钥匙试过去,不知道多耽误时间。
钱有富愣了一下,随即喜形于色:“县衙还我清白了?”
“不,我来劫狱。”
钱有富面上喜悦迅速褪去,嗫嚅一下:“你在说笑?”
“没同你说笑。”钱小玉语调冷漠,自顾自拿钥匙开门,“外头到处贴的是我的通缉令,城门口也被官差堵住,今日走不了,我就会被一起关入大牢,和你一样在刑房受罪。”
钱有富张了张嘴。
他道:“瞎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怎么会被关进大牢?”
“是吗?那你怎么会被用刑?”
见她铁了心的要劫狱,钱有富慌乱不已:“玉儿……玉儿先等等,劫狱被人抓住是重罪,莫要因小失大……”
钱小玉蓦地发出声冷笑。
她终于知道为何手札上会说她爹落到“菹醢之刑”了。
只怕钱有富到出事前,都以为这不过是桩被连累的小罪,只要受些皮肉苦就能放出来,白白耽误逃生时机!
火把照耀下,她脸色白得似雪,语气如冰寒冷。
“爹,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真相不重要,清白也不重要,罪名只是个筏子,他们要杀鸡儆猴,你我就是那个鸡。”
“玉儿!”
钱小玉不为所动,她知道她爹在怕什么,虽然钱有富过去偷鸡摸狗,可都是小打小闹,让他与官家公然作对,他只会本能畏怯,他是个“老实人”,不想白白担了罪名,总觉得世上之事,讲究公道。
可公道也分人来讨。
她用力一拧,牢门上的锁应声而落,钱小玉打开门:“爹,你想清楚,今夜咱爷俩,要么一起死,下黄泉好歹有个照应。要么你跟我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僵持片刻,钱有富一咬牙,站起身来。
钱小玉又快步走到钱有富毗邻的牢门前,手上钥匙一插。
坐在角落里的人抬起头。
窦邈,那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如今全身几乎已看不到一块好肉,他抬头看向钱小玉,钱小玉不耐烦道:“出来。”
“你要救我?”
方才钱小玉同钱有富说话时,并未避着他,他也安静听着二人说话,冷漠宛如看客,唯独到此时,才显出一丝意外来。
“谁想救你?”钱小玉哼了一声,“如果不是你,我和我爹根本不会沦落至此。早就说了来路不正的男人不能捡,晦气!”
“眼下我家都已经平白背了顶黑锅,反正都要死,何妨把这罪名落实。”
她手覆在钥匙之上,却在打开门的前一瞬,停下手中动作。
“在我救你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窦邈目光闪了闪:“什么问题?”
钱小玉看着他:“东原郡的人一路追着你要找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
夜渐渐深了,县衙院外一个人也没有。
浓云投下的一片阴影里,一个影子渐渐滑了过来,落在登闻鼓的一侧,影子似道长长鼓锤。
影子左右看了看,抬步朝里走去,忽然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少爷?”
江源脊背一僵,慢慢转过头来,待看清来人,眯起眼问:“你是……”
“小的胡三。”来人赔笑道。
江源恍然大悟。
此人乃吏房的胡三,尤擅溜须拍马,每次江源来县衙找他爹时,若遇着胡三,必然要被他攀扯逢迎一番。
江源不着痕迹地看一眼大牢方向,问:“你在这儿转悠什么?”
胡三笑道:“说来也怪,小的夜里突然发梦,梦见大牢里关着的犯人不安分,心里放不下,是以多管闲事,来这头看看。”他眼珠子一转:“江少爷深夜来此,又是为何?”
“我……”江源噎了一下,“我也是有些不放心,特意来转转。”
“哦,”胡三点了点头,突然道:“既然如此,小的送江少爷进去,给您掌灯,可好?”
江源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一步:“不、不用了。”
“那小的就先一人进去,给少爷探路。”
“等等!”江源急得一把抓住对方衣袖。
胡三站在原地,幽青灯笼光照在他脸上,细眉细眼,宛如一直凶相毕露的青色狐狸,他笑着,幽幽问道:“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