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室烛火昏沉,一道铁栅栏内外,僵持的两人彼此凝视。
许久,窦邈轻笑一声,道:“是账本。”
钱小玉:“账本?”
“你不是已经听说了?”窦邈慢慢开口,“我爹是贪贿工银的犯官,我是犯官之后,贪贿工银,自然要有账本。”
钱小玉皱起眉:“他们一直追你,是为了找到记录你爹贪贿证据的账本?”
“是贪贿证据的账本不假,不过,不是我爹的,是赵震的。”
秋夜寒气从四面八方侵蚀过来,渗出一种刺骨的冷。铜灯里火苗半明半灭,映着囚犯灰暗的眼眸。
钱有富有些发蒙:“你爹他……”
窦邈淡淡一笑。
“我爹窦文书,本是东原郡的珠宝商户出身,苦读多年终于考上举人。他于水利一事颇有才干,奈何门路不通,在工部坐了多年冷板凳难以果腹,数年后一纸调令将他调回老家,回东原郡做了个城工。
“东原郡年年苦于水患,水患成灾,百姓垦作而常闹饥荒,陛下拨下大笔工银派人修桥通渠。新上任的东原郡郡守叫赵震,他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提拔了我爹做水利工。监督修筑桥渠。
“我爹如遇伯乐,对他感恩戴德,以为这是桩天大的好差事。”
窦邈的笑有些讽刺。
“但修桥需要钱。”
“承办修建桥渠,花费不小,人力、砖、灰、工匠,到竣工前已花去数万两不止。我爹已尽量俭省,仍有大笔支出,工部销银并非一次结清,但桥修至一半又不可半途而废。
“赵震不管此事,我爹只能自己出银垫付。拿着家中卖珠宝攒下的银两,用了四五年时间,一鼓作气、甚是艰难地将桥渠修建完成。
“竣工当日,东原郡百姓皆携花种而来,在堤坝附近栽种桃柳以作纪念。赵震被诸官员围着,坐于其中,与民同乐,我爹坐于下首,一时欢声如雷,好不热闹。仿似一段佳话。”
屋子里渐渐没了声息,只有冷寂风声凛冽。
钱有富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
桥渠竣工以后,核算工银的文书送上去,窦文书就等着工部的资银到账。
窦家人都等着工部的银子与窦文书的升官文书一道到家,办下这样漂亮的城工,无论如何,都该有赏赐,理应如此。
但工部的邸抄令所有人都感到意外。
“工部核销,修建桥渠一共开支九万八千六十四两白银,我爹任用流民充当工役,浮开银款,核减两万五千八十六两白银,勒限严比归款。”
窦邈呵呵笑起来,笑声渐渐癫狂。
“我爹修建东原郡桥渠用了五年,一共花了近十万两,工部只给七万两,还要他归还两万五千两,还要他倒赔两万五千两!”
钱小玉倒吸一口凉气。
修建桥渠,不是件易事。
用尽心血,散尽家银,到最后倒赔一半身家,其冤天地可鉴。
东原郡的石桥哪是用石料在修,分明是用窦家人的骨血在修。
窦邈的声音又低弱下去,好似悬着的丝线,摇摇欲断。
“工部归款不还是要关大牢的,我祖父是个商人,胆小怕事,恐生事端,只能吃哑巴亏,凑够银两归公。”
“但我爹是个死脑筋,不愿银子就此打水漂,打算举发赵震。”
修建桥渠花消,窦文书一笔一笔记下,比对先前结状,写下一份文书,要举发赵震中间吃掉工部的银钱。为怕生事,他特意绕开东原郡,暗中托付信得过的人带着东西上京师。
“……后来的事,你也猜到了。”
窦邈无力笑了笑。
窦文书被查出贪昧工银,官差从他府上搜出大量金锭,无人知晓那些金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证物证俱在,案子很快落定。
窦家人接连入狱,妇孺被判流放,流放途中就病死了。窦文书自己,就在东原郡的集市,不久前百姓同乐栽柳之地被判枭首,人头落地。
“我本来也该死的,”窦邈目光空空,“出事前一年,我随师友外出游学,恰好躲过一劫。回乡后才知道家中出事。”
钱小玉道:“对你下手的凶徒……”
“是赵震的人。赵震怀疑我爹将贪贿证据的账本留给了我,要杀我灭口。若非那天夜里遇到你爹,今日我应当已经是个死人。”
钱有富问:“你没有去喊过冤吗?”
窦邈一嗤。
“自我发现家中变故,便一路南下,我写过状子递往京师,可没过多久就等来官府通缉。我也试着找过往日家中交好的一些官员,那些人中,好一些的,明哲保身,称不敢插手。更多的,恨不得将我当作投名状,好向赵震邀功……”
钱小玉打断他的话:“说了这么多,你还没告诉我,账本在哪?”
回钱家那一夜,东原郡差役的交谈中,显然没有找到账本的下落。如今赵震不惜亲自来到天河县,想来也是为这重要之物。
不管窦邈说的是真是假,但他一定把账本藏在了某个地方。
“对啊,”钱有富也问,“账本在哪?”
窦邈看着钱小玉,许久,淡淡道:“没有账本。”
“不可能。”
“在来天河县的路上,为免东西落入狗官之手,我已将账本烧掉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