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鹰卫每个人背后背负两把刀。
但这两把刀其实是不同的。
一把是绣春刀,刀面刻有工部冶制所字号,还有错银云纹镶嵌,刀刃宽厚,劈砍力道充足,也极具威严。
另一把则是隐锋刀,刀身没有任何字号花纹装饰,刀刃薄如纸片,出鞘无声,入肉也无声。
绣春刀是用来震慑,隐锋刀才是飞鹰卫真正用来杀人的。
萧鹗从站在一旁的飞鹰卫背上拔出的就是这把刀。
刀随着他的横推,从吴奇龄的脖颈,嵌入了木板上。
并没有血瞬间涌出,只有些许血滴落,不像是被砍了脖子,只是划破了一层皮。
但站在一旁的杜容眼角的余光已经能看到,脖子断开了,吴奇龄头此时此刻宛如生长在刀面上。
阻止已经没用了。
杜容没有将萧鹗踢开,手中的刀直接落在他的脖颈上——
“休要伤我殿下——”
吴奇龄发出闷闷喊声。
嘴没有张,但却发出声音。
声音是从肚子里.....
腹语吗?
是啊,咽喉切断,不能气嗓出声,杜容闪过一个念头。
牛啊牛啊,这是死了还是没死啊,贴着门窗缝隙的林霖心里喊,但这瞬间四周也冒出很多禁卫,喝令着所有人都蹲下。
林霖乖乖地跟着其他的内侍蹲在地上。
如果吴奇龄真死了,她也安全了,不用怕被认出被献祭,也不用想着怎么挟持皇帝,就老老实实当个听差人就好。
殿内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刀剑出鞘声,原本暖气香气被无数利器切碎。
“保护陛下!”
“萧鹗!你在杀人灭口吗!”
萧鹗微微转头看向前方,看到皇帝阁老们都被禁卫围住,他说:“我觉得他说的都差不多了,除了他主动献出的镇宸殿详情,我也特意问了蛊虫的事,应该不算为了灭口而杀人了。”
王阁老冷笑一声,眯起眼看着这年轻人,倒是小瞧了他,看起来瘦弱,竟然动作这么快,能从飞鹰卫手中抢过刀,还能在禁卫面前杀人。
马从典这牛鼻子还真当弟子教了?
当神仙当够了吗?
不知道这萧鹗是燕国狗崽子吗?
他尚未再开口,吴奇龄腹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秉钺,你个老糊涂,他被你们圈禁十年,楚国的事不知道,燕国的事更是不知道..他就是要灭口也不知道灭的什么口....”
“你个老狗,从见了殿下每句话都诋毁。”
王秉钺似乎气笑了,看着眼前如同鬼魅的场面:“好好好,我不说你的好殿下了,让你的好殿下杀你。”
吴奇龄没有再跟他争辩,一双眼看着萧鹗,腹语声声:“殿下,你是想要验证一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吗?你跟小时候一样,喜欢自己验证。”
他似乎想要带着调侃笑意,可惜腹语沉闷平直。
萧鹗双手按着刀压在木板上,人也与吴奇龄几乎面对面,他轻轻摇头:“不是的,先生,我只是要杀你。”
吴奇龄看着他:“为什么?”
萧鹗轻声问:“先生,你能数清自从来到楚国后,杀了多少人吗?”
......
......
来到楚国杀了多少人?
吴奇龄看着眼前年轻人。
虽然适才已经见面了,但到底隔着一段距离,现在则是面对面了。
殿内灯火辉煌,他能看清楚年轻人脸上细腻的肌肤,以及闪着幽光的双眼。
曾经的稚童长大了。
还好始终被皇帝派人监守,如果真放出去,没有明卫暗哨,在大街上闲逛,他可能都认不出来这是他的殿下。
十年了啊.....
“十年了,数不清了。”
吴奇龄腹内声闷闷。
“不过因为我要借用他们的身份,就要了解他们,很多人都还记得。”
“第一个被我杀掉的楚人,是沧榆州定山镇的一个农夫,叫张小四。”
“他的双亲兄弟姐妹都死在征战中,家里就剩下他一个,靠着打猎或者捕鱼而生,独孤孤苦。”
“非常适合我用来过渡身份。”
“我足足假扮了他半年,才向楚国内地来。”
“其间更换的身份无数次。”
“镇上的富家翁啊,酒楼里的卖唱女啊。”
“官衙的书吏。”
“我假扮书吏的时候真是兢兢业业,帮当地破了好几个案子。”
“最后终于到了青城山,在这里皇帝的哨卫,青城山的牛鼻子老道,一个无处不在,一个神神鬼鬼的,我的身份不得不变幻的更频繁。”
更频繁的意思自然就是杀的人更多了,殿内一片沉寂,唯有吴奇龄腹语声,似乎说了很久又似乎没多久。
十年很长,但对于人名来说,再多念出来也不过是几句话,很快就说到了最近。
“.....邓州刘氏以及女儿被勒死,沉入泥塘,儿子被我炼制成傀儡。”
“这就是齐洲魏三娘的小姑子一家,再有就是魏三娘自己”
“.....跟随殿下入京的时候,桃花镇吴阿婆....”
“.....云顶山猎户....”
“....进了京就安稳了。”
“....这一段只有京城胡包子....”
听到这里的时候,杜容忽地开口:“还有四个店伙计。”
萧鹗似乎想到什么,问:“我适才听到讲述醉仙楼,很多人被操控变成傀儡,及时被阻止后,他们能恢复正常吗?”
杜容看他一眼转向苏太医,示意苏太医回答。
被挡在禁卫身后的苏太医声音传来。
“虽然性命无忧,但他们心智受损,无法恢复正常。”
萧鹗点点头:“那也相当于死了。”看着吴奇龄,轻叹一声,“先生,那你杀的人就更多了。”
吴奇龄看着他。
“殿下,楚人也杀了我们很多燕人。”
“当初两国交战,我燕人边境一城都被屠尽了。”
“你因为我杀了楚人,所以就要杀我?”
.......
.......
唉,林霖蹲在墙边,心里叹口气,看着随风飘到廊下的雪,耳边是萧鹗声音传来。
“你杀楚人,是因为我。”
“你是我的先生,也是我的臣子,为了我尽心尽力。”
“我作为你的弟子,被你照看,作为你的君上,享受你的忠义。”
“如果大义凛然指责你杀人不对,简直是畜生不如!”
萧鹗看着吴奇龄,一字一顿说。
“但我,必须要杀你。”
“我身上有燕人的血,但我也是被楚人养大的。”
“十年来,我吃的饭,是楚人在楚地上种出的楚粮。”
“我穿的衣,是楚人用楚国的丝绵做出的布匹。”
“先生,是楚人养育我十年。”
他看着吴奇龄,眼里泛起红丝。
“你杀害的是普通的民众,他们只是安稳地过日子,没有杀过燕人,甚至没有到过边境。”
“你的忠义,我的苦衷,与他们又有何干?”
“先生,你曾经教过我的,生死一关,众生平等,利刃之下,不分尊卑。”
“先生,你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也是命。”
“我先前不知倒也罢了,现在我知道了,找出万般道理万般不得已,与你君臣相欢,无视这一切。”
“先生,这样的我畜生不如!”
吴奇龄看着他:“说讲过的课忘记了,这不是还记得嘛。”
萧鹗没说话。
吴奇龄也没有等他说话,接着说。
“既然是我教你的。”
“那你杀我是杀对了。”
“只是,殿下,你杀的太早了,我还能为你做很多事。”
“我这次暴露自己,也是心甘情愿,或者说早就在我筹谋中,我借此机会向楚国皇帝献出我的诚意。”
“这样我就能陪在你身边.....”
“殿下,你一个人,太苦了。”
腹语沉闷没有起伏,但这最后一句听在耳内似一声叹息。
萧鹗轻轻摇头:“先生,我一个人就够了,您,不要再困顿于此了。”
吴奇龄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虽然能用腹语说话,但从脖子被割断的那一刻他的脸不能再做出任何表情,喜怒哀乐皆无。
“我的吴先生,是个冬日不狩猎杀生的人。”
“正如你所说,变成蛊虫的载体,人已经不再是人。”
“先生,身体里养着蛊虫,会很痛吧?”
肯定比他要痛的多,萧鹗握着刀的一只手抬起。
旁边杜容放在他脖颈的刀立刻再进一步。
有血渗出来。
吴奇龄的腹语大喊“别伤我殿下——”
萧鹗看着他,抬起一只手盖住吴奇龄的眼。
“您不用再管我了。”
“先生,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到燕国。”
“我一定会杀了萧真。”
“我一定会当上皇帝。”
“我一定会让吴氏一族重见天日。”
他说到这里笑了声。
“我还会替你鞭打萧真的尸首。”
吴奇龄腹语闷闷传来一声笑。
“好。”他说。
伴着这个好字落,萧鹗另一只手将按着的刀猛地拔下来。
已经被割断的人头再无支撑跌落在地上,滴溜溜转动。
萧鹗握着刀,看着地上的人头,人头最终停下来,一双眼看着他。
谢谢。
萧鹗嘴唇蠕动。
谢谢九岁生辰的时候,给他送来一支小风车。
谢谢十岁生辰时候,给他送来一枚燕国特有的白酪松糕。
谢谢每年四季都给他送来一双袜子,虽然针脚歪歪。
谢谢给他送的一支不能发出声音的泥叫叫,让他在孤独的夜色里肆意吹,既有玩具,也不会被发现。
地上人头嘴唇忽然动了动。
这突然的反应让四周的人都吓了一跳。
不过没有声音发出,嘴里爬出一条红色的细长的虫子。
蛊虫!
杜容下意识喊:“苏——”
苏太医尚未喊出来,细长的虫子就变成黑色。
苏太医也从禁卫的保护中疾步冲来,一手握着乌黑的木筒,一手捏着银挑针,动作利索地将蛊虫挑入木筒内。
“蛊虫已经死了。”他看了眼筒内说。
那.....杜容看着地上的人头。
这次,算是死了吗?
“死了。”苏太医说,“正如他适才所说,神气消散了。”
既然苏太医说了,那就是真的死了。
杜容看着地上的人头,在蛊虫爬出的瞬间,吴奇龄原本还算丰润的皮肤迅速凹陷干枯。
唯有一双眼,还残留些许神采,似乎还在看着萧鹗。
杜容抬手一挥,长刀离开萧鹗的脖颈,打在他的手上。
萧鹗手中握着的隐锋刀落地。
禁卫涌来将萧鹗围住按在地上,脚步人影杂乱,遮住了视线,萧鹗低头垂目,眼角一滴泪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