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杂乱,一些禁卫从殿内退出来,围住殿外的禁卫们也退去了。
原本蹲下的内侍们也重新站好。
林霖贴着门窗站着,跟内侍表明自己腿软,内侍们这次也没有再要求她站好。
“快结束了。”一个内侍低声安慰她。
人死了,也只能结束了,林霖心想,听着殿内传来的声音。
“....萧鹗,你真是说的冠冕堂皇。”
王秉钺重新落座,看着跪在地上的萧鹗,冷冷说。
“....他的罪陛下自会审定,自有宣判。”
“....哪里用得着你来动手?”
“归根到底,你不过是不肯让吴奇龄死在我们楚人手里。”
王秉钺说完,殿内一片安静。
萧鹗想,吴先生这次是真死了,没有再咒骂王秉钺阴阳怪气他的殿下。
他不由抿了抿嘴笑,笑一闪而过。
他抬起头,看着王秉钺。
“王阁老,我知道此等恶徒,你们自会重判,但他毕竟是我母亲送来的人,对陛下来说,虽然很生气,到底还是要给我母亲几分体面。”
他说,视线看向皇帝。
皇帝面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但没有打断他的话。
“这件事是我母亲的错,我不能让陛下因为顾忌情义而斟酌为难。”
“再者,吴奇龄掌握蛊术蛊虫,难免会让人动心。”
“一旦用了蛊虫,人不再是真正的人,这是极其危险的事。”
“就算陛下不被情义所困,不被蛊术诱惑,亲自下令杀了他,对他也不算什么大的惩戒。”
皇帝杀了他,还不算大的惩戒?王阁老微微挑眉要再说话。
萧鹗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而对他是极大的奖赏。”
王阁老明白了,是啊,楚国的皇帝对吴奇龄来说是敌人,对手,死在敌人对手手里,还是为了自己的君上,那可不是心之所向死得其所嘛。
这个萧鹗,年纪轻轻,养在深山道观十年,竟然也伶牙俐齿。
他静静看着这个年轻人,没有再打断,听他将余下的话说完。
“他一心一意要扶助我,不惜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于他而言,枷锁皮肉之苦皆不足惧,但我却不要他的扶助,于他而言,所作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也再也得不到自己想要,心愿落空,断了毕生所求,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萧鹗说到这里再次对着皇帝叩头。
“这对无辜的死难者来说才是最解恨。”
殿内再次安静。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呼吸间。
皇帝的声音响起:“诸位大人怎么看?”
王阁老淡淡说:“这个吴奇龄留是不能留,就是可惜尚未能再多审问审问。”
这是表明不赞成萧鹗当殿杀人。
坐在他对面的陈阁老陈衍抬起眼皮,扫了眼那边头和身体分离的吴奇龄,神情厌恶:“他说的话不可信,不审也罢,说的越多,越蛊惑人心,给他可乘之机。”
听到这里,坐在王阁老下首的宋阁老宋惟慎轻咳一声,抬手对皇帝施礼:“且不论其他,这件事算是他们燕国内斗,我们受益,自今晚后,京城的燕国细作荡涤一空。”
皇帝缓缓点头,看向杜容。
杜容立刻俯身:“陛下放心,臣一定肃清京城。”
皇帝问一旁的杨震:“什么时辰了?”
杨震忙答:“回陛下,寅正三刻了。”
皇帝看向三位阁老,声音带着疲惫说:“三位老大人先去歇息吧,熬了一夜了。”
三个阁老忙起身:“陛下也当休息。”
皇帝示意杨震:“这个时候别往家里去了,就在宫里安置一下,御膳那边送些暖汤,给老大人们泡泡脚。”
杨震应声是。
三个阁老施礼谢恩。
内侍们上前给三人披上斗篷,杨震引路,三人越过跪在地上的萧鹗没有再多看一眼。
脚步杂乱,林霖向殿门看去,见杨震走在最前方,有三个红袍官员鱼贯走出来,身后一群内侍跟随。
搀扶的搀扶,撑伞的撑伞,提灯的提灯。
“王阁老,早先已经吩咐御膳了,给您准备了鹿髓炖山药。”
“大监有心了。”
“大监你给我准备的是牛乳蒸羊羔吧?”
“哈哈宋阁老猜对了。”
“我不管你准备的什么,我只想来一碗银耳桃脯莲子羹。”
“陈阁老,这个也有,也有。”
好家伙,竟然还报起了菜名,随着一行人从身边走过,林霖口水差点流下来,更冷更饿了,看着这三位穿得跟熊一样暖和的大人们,缓缓消失在风雪中。
大监,她要求不高,给碗热水就行。
“陛下。”
萧鹗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天亮后,罪臣立刻离开京城。”
皇帝看着俯身在地的年轻人,按着额头吐出一口气,冷冷说:“燕国细作突然被大肆追捕,镇宸殿损失惨重,燕人必然知道是谁干的,你回去能活?”
“臣依仗陛下,从八岁孩童长大成人,也该自谋生路。”萧鹗哽咽说。
皇帝淡淡说:“普通人倒是能自谋生路,你是什么人?别说回燕国能不能活,萧真都不会让你踏入燕国!你死在楚国境内,是恶心朕!”
萧鹗俯身:“陛下放心,罪臣一定不会丢陛下的脸,就算死,也要他们付出代价......”
“行了,不要说胡话了。”皇帝打断他。
殿内安静一刻。
片刻之后皇帝的声音缓缓落下。
“适才你能想到这十年吃的饭穿的衣,想到对不住楚国的百姓,不枉朕抚养你一场。”
萧鹗声音哽咽:“臣对不住陛下,都是臣的过错。”
皇帝看着他,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过错,错的是他的身份。
或者说,错的是生下来。
但他出生也不是他能做主的。
这一切的源头是鲁阳她不该跟燕帝.....
皇帝转开视线,看向杜容:“明日将这些燕国细作的头都悬挂在城门示众。”
杜容应声是。
“陛下。”廖静柔在旁轻声说,“该去歇息了,华盖殿也需要苏太医彻底清理一遍。”
虽然说吴奇龄和蛊虫都确认死了,但蛊术这种事到底令人忌讳,所以自从吴奇龄被带进来后,殿内都没有再进过茶水。
皇帝这一夜滴水未进了。
杜容苏太医等人也忙请求皇帝保重龙体。
看着地上吴奇龄头和身体分离的尸体,皇帝也不想再多停留。
“廖太医苏太医,这里就交给你们了。”他说,又叮嘱杜容,“今夜的事整理清楚,送到御书房。”
廖静柔苏太医杜容应声是,施礼恭送,皇帝在内侍的簇拥下直接从后门向后宫去了。
没有再看一眼萧鹗,也没有说怎么处置他。
萧鹗也没有再开口,安安静静跪在地上。
随着皇帝的离开,殿内变得更加热闹。
“取干净的水。”
“将这些药粉放在熏炉内。”
“杜大人,这是先前记录的话。”
忙乱中夹杂着女声。
“师父——”
这女声让殿内的热闹一凝,视线都向门口看去,看到随着内侍们进出,穿着青色衣袍的少女怯怯迈进来。
“师父,你没事吧——”
林霖眼泪汪汪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廖静柔。
“我真是太担心你了——”
快点让我进来暖和暖和吧!
......
......
这死丫头。
谁让她进来的。
谁让她抱住她的!
廖静柔神情恼火,一旁的内侍也好,苏太医也好,看着这一幕都浮现笑意,纷纷说“廖太医,你弟子吓到了。”
唯有杜容专心跟适才记录的内侍们说话,对这边的师徒情深看也不看一眼。
被苏太医等人调侃,廖静柔也不好直接打人,忍住不抽出竹板,挤出无奈地笑:“她第一次进宫,没见过世面。”
这死丫头劲还很大。
一推竟然推不开。
身子跟冰柱似的,瞬间她骨头都被浸到了寒意。
廖静柔一咬牙喝道:“松开!殿前不得失仪。”
还什么殿前啊,皇帝都走了,林霖心里撇嘴,不过差不多了,不能真激怒这个变态女人。
她忙乖乖站好,抬手擦去眼泪:“师父,我真是吓死了。”
廖静柔冷声说:“陛下所在有什么好害怕的。”
林霖小声说:“我也担心陛下,真的好吓人.....”
廖静柔瞪了她一眼:“闭嘴,不得胡乱议君前事。”
林霖乖巧地不说话了。
苏太医含笑说:“廖太医,你们也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就好。”
术业有专攻,廖静柔在这里的确帮不上什么忙。
廖静柔刚要说话,林霖抢先开口:“师父您去歇息,我来给苏太医帮忙。”
苏太医要说什么,林霖再次抢过话。
“我虽然不懂祝由,但您怎么吩咐我怎么做,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学医的。”
说罢又怯怯。
“我不会偷师的。”
哎呦,她还想偷师呢,正经的师能学会,就谢天谢地了,廖静柔在旁嗤笑一声,不待苏太医再说什么,直接摆手:“苏太医别客气,让她留下打个下手吧。”
苏太医知道廖静柔是做什么的,心想事关重大,这也是要留下个人盯着,他不再推辞点点头。
廖静柔看着林霖:“好好做事啊,别丢了师父我的脸。”
林霖忙点头:“师父你就放心吧。”
师父的脸她是不在意的,祝由科的医术她是感兴趣,毕竟她是一个傀儡。
......
......
江风披着一身雪走进华盖殿,将这一个时辰追查的燕国细作详情禀告,一面看到女学徒跟着苏太医一会儿摇铃一会儿熏香,一会儿挥舞拂尘,每做一步都再三请教,认真又专注。
“林学徒真勤奋又好学啊。”江风忍不住低声说。
杜容头也不抬淡淡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大人真是对林学徒有偏见啊,江风心里嘀咕,没敢接话。
杜容将册子看完递给一旁的内侍,问江风:“外边的燕国细作尸首收整好了吗?”
江风忙点头:“准备好了,城门那边已经竖杆了。”
杜容点头,看向地上的吴奇龄的尸体,先前已经将没了头的身体从木板上放平在地上,只是其上绑缚的红绳子还在。
他唤道:“苏太医——”
苏太医,以及忙碌的林霖都看过来。
“吴奇龄的尸首你们检查好了吧。”杜容问。
苏太医点头:“已经跟正常尸首没有两样,解下牵魂绳带走吧。”
杜容点点头,对飞鹰卫们示意。
几个飞鹰卫上前解绳子,同时再次抬起木板,拿来盖布。
“杜大人。”
沙哑的男声响起。
殿内忙碌的不忙碌的都寻声看去,见是跪在地上的萧鹗。
自从皇帝离开后,萧鹗一直跪着,不管是内侍还是太医还是飞鹰卫都各自忙碌,不与他说话,如同他不存在。
萧鹗也未曾再开口,只安静的垂着头跪着,殿内的一切也似乎也与他无关。
此时提到吴奇龄,他再次开口了。
杜容木然看着他。
“我能再看先生一眼吗?”萧鹗说。
杜容淡淡说:“可以啊,殿下有想说的话也可以说给他。”
萧鹗没有起身,就这样跪着挪过去,看着再次被放到木板上的吴奇龄。
这一次没有绳子绑缚,头和身体也分开了。
比起适才,现在吴奇龄的脸已经更不能看了,没有血肉,只有一张皮裹在骨头上,宛如一个骷髅。
萧鹗的视线静静看着这张完全认不出的脸,视线下垂,忽地一顿。
“杜大人,吴先生的小臂.....”他问,“是,受刑断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