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始并不确定身边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皇帝对他严加看管,一是避免萧真派人杀了他。
如果在楚国被萧真杀了,皇帝太丢脸了。
再者也是防着鲁阳公主联系他。
皇帝虽然怜惜这个妹妹,愿意庇护妹妹的孩子,但外嫁的鲁阳公主,到底是外人了。
皇帝不允许鲁阳公主再窥探楚国。
所以如此防备的状况下,应该是很多人合作才能守在他身边吧。
但这次吴奇龄亲口讲述是自己一人来的,虽然有镇宸殿的细作,但都是萧真的人,这些人不可能守护他,反之吴奇龄还要防范这些人害他。
所以,先前在殿内他确定了,在身边守护他的只有吴奇龄一人。
而吴奇龄原本藏得好好的,也必然是接收到他传达的念头,询问武城侯刺杀的事,才跑去追查真凶的,也才暴露了身份,落网。
吴奇龄学了阴氏秘术,养出了蛊虫。
他的蛊虫也是吴奇龄给的,按理说能接收他传达念头的,就是吴奇龄。
但冷静想一想,事情还是有些不对。
比如吴奇龄的双手为什么被砍断了?
杜容说是吞蛇杀手干的。
但吴奇龄跟杜容说醉仙楼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如果不是杜容来了,所有人都要成为他的傀儡。
那吞蛇的杀手怎么能砍断吴奇龄的双手?
当然,他相信吞蛇的杀手也很厉害,但在诡异的蛊术蛊虫面前,只怕还是没那么容易。
再比如,他也梦到了砍断他人的手。
这绝不是巧合。
最后,他现在也知道了,蛊虫真正的作用是,控制傀儡,让傀儡听从命令。
所以他有蛊虫....
萧鹗伸手按住心口,感受着自己砰砰的心跳。
他也有傀儡。
一直以来他的念头不是传达给吴奇龄了,是给他的傀儡。
......
......
殿外刷刷声不断传来,更多的内侍涌进来,将燃烧的宫灯逐一熄灭。
雪后的清晨,殿内也变得比以往更明亮一些。
“师父——”
女学徒清脆的声音响起。
萧鹗坐在角落里看去,见廖静柔从外走进来,女学徒向她冲过去。
廖静柔从袖子里抽出竹板指着她:“站好。”
女学徒在几步外站好,神情乖巧。
“有没有好好做事?”
“师父放心,我竭尽全力。”
“你说的话我是不会信,苏太医——”
“哈哈廖太医,林学徒做事非常认真,又聪慧,一点就通,说一次就不会忘记.....”
“那就好,我的功夫也没白费,她也像个样子了。”
“廖太医谦虚了,您教的弟子真是极好。”
“师父,您歇息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萧鹗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师徒相处欢声笑语,林学徒的家人虽然对她薄情,还好遇到位好师父。
她是一位官家小姐,廖静柔是太医,身份简单,传承医术,她们这样的师徒情分安安稳稳长长久久。
不像他和吴先生。
他们的身份注定不得善终。
“好了,我是来接你的,忙了一夜了,也要好好歇息,还有功课呢。”
“苏太医,您这边忙完了还要去陛下寝宫看看。”
“是,我们也要过去了。”
一行人说着话向外走去,那位女学徒走在最后,忽地回头看过来。
萧鹗视线没有移开,看到女学徒对他口型说了声我先走了。
萧鹗有些想笑。
这座殿内也只有她还肯看到他,跟他说话。
就像当初在齐洲,他被箭射中倒下,王太妃赵承之都退避,是她站出来喊救治他。
随后还跟着他去了齐洲矿,为他做诱饵,还在齐王引爆作坊的一刻拉了他一把,避免了他被炸伤。
当然,那时候她这样做是富贵险中求。
但现在呢?
他可是晦气的很,聪明人都不会来沾染他。
她.....待他依旧。
萧鹗看着女学徒的身影消失在晨光中,他低下头,攥着的右手展开,看着手心里的丹药,抬手塞进嘴里。
太医和学徒们走了,整理案卷的内侍和飞鹰卫也起身离开了,大殿里只留下三五个当值的内侍。
内侍们安静而立,没有将他赶出去,也没有跟他说话。
萧鹗将丹药咽下去。
吴奇龄说,用自己的血炼制的傀儡,傀儡不能离开他太远,会失控。
那岂不是说他的傀儡就在附近?
萧鹗下意识抬头环视四周。
殿内的内侍们虽然不与他说话,但都警惕着,察觉他的动作都绷紧了身体,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他......
不对。
萧鹗心想,首先他没有用血炼制过傀儡。
也不对。
萧鹗看向殿内一处方向。
那边金砖光洁干净,是先前捆绑吴奇龄的所在。
随着视线,他似乎看到吴奇龄在侃侃而谈,如同供述镇宸殿细作那般详细讲述蛊术。
但。
吴奇龄不可能将蛊虫傀儡的真相全部说出来。
说出来的,是无惧皇帝和飞鹰卫去查。
所以,他送给他的蛊虫,以及傀儡,是与他说的完全不同的。
这才是先生真正要说给他听的。
......
......
萧鹗静静地看着那边的空地。
这是他们师徒十年后第一次见面。
在这种先生要掩饰弟子不知道先生存在,弟子要假装真的不知道先生存在的场合,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能说的话。
不过,他们也还是尽可能将能说的话说了。
比如他对杜容说,先前查他也没有怨恨,因为知道身边可能有燕国人,有些开心。
他让先生知道,有人陪着他,他很高兴。
比如先生也说了,母亲和他都没有办法。
是让他知道,母亲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
所以现在不是能回燕国的时候。
比如他主动询问蛊虫,想要问问自己这状况是怎么回事。
先生就他自己的状况全说了。
先生自己的状况是可说的。
那先生要保护的他的状况,必然是不能说的。
是按照他说的详情根本查不出来的。
所以他的蛊虫不需要用他的血供养。
不需要距离他很近。
就算他的蛊术被打断,傀儡也不会失控,死去。
哦,还有吴先生没有告诉他的,他自己猜测的,他的傀儡甚至能砍断身体有蛊虫的吴奇龄的双手,能在飞鹰卫和吞蛇杀手中全身而退......
萧鹗忍不住笑了声。
他的傀儡,好厉害啊。
念头闪过,他伸手按住脸,过目不忘的记忆让他眼前起伏着数十个名字,以及很多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他们被剥了脸皮,被蛊虫吸食了血肉,变成被桌椅簪子刺伤砸破头依旧不死的傀儡,但却是吴奇龄口中,不怎么厉害很容易被发现的傀儡。
那厉害的傀儡,是要遭受多么可怕的炼制?
他的那个傀儡,曾经也是人.....
因为他,被炼制成傀儡。
萧鹗只觉得酸辣苦涩一起从胸中涌上来,他不得不伸手按住嘴,才能堵住没有吐出来。
吴奇龄不再是他认识的人,变成了怪物。
那他呢?
他竟然还会因为傀儡厉害笑了声。
原来,他也不是人,是个怪物。
他捂着嘴,弯下腰,蜷缩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警惕着的内侍们听到了,再看到这年轻人无法抑制悲痛的模样,反倒松口气。
这是在为自己的先生哭丧呢。
虽然义正词严杀了自己的先生,其实还是痛苦的。
真是养不熟的燕狗。
他们用眼神啐了口。
......
......
天光微亮。
皇城宫道上的雪已经清扫干净。
今日没有大朝会,但按照规矩不少官员还是要来皇城听差。
尤其是昨天京城戒严,抓捕燕国细作闹的很大,大家来皇城打探下详情。
“三位阁老连夜都进宫了。”
“三位?都在?”
“是啊。”
官员们在宫道上一边走一边低声议论,听到这个消息,走在其间林端书有些惊讶。
“自从沈阁老病了后,这是第一次。”
他神情些许思索。
单单因为抓捕燕国细作,可还不至于惊动三人一同出现吧。
应该是还要议论更重要的事。
比如,下一个入阁的人选。
林端书揣在袖子里的手不由握紧。
“看,不止阁老们,杜容也在。”
听到这句话官员们看去,见杜容从御书房所在疾步而行,向东边的华盖殿去了。
官员们立刻有了新的猜测。
“是武城侯案。”
“对,我听说的是抓住凶手了。”
“凶手是燕国细作?”
这边杜容刚过去了,引发议论,又有一群人在殿前而过。
“咿,杨大监也在。”
诸官们看去,果然见到大红袍的秉笔太监杨震从前方走过向内廷二十四衙门去。
秉笔太监这些年一直在皇帝身后侍奉,很少亲自露面,出现在殿前。
“喏,皇后娘娘那位廖太医也在。”
官员们低声议论着。
林端书脸色比先前还惊讶,嘴唇动了动。
他家的女儿也在。
他看着跟在廖静柔身后的一个少女。
少女穿着简朴青衣,但肩背挺直,在一众习惯缩着肩头低着头的内侍中很是亮眼。
虽然日常很少理会家里这位四丫头,但到底是一家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昨晚也在殿前?!
他都没这个资格.....
林端书莫名闪过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