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他这个念头是不对的。
林端书忙甩去。
一个晚辈子侄,哪里能跟他比,太荒唐了。
廖静柔身为太医能在皇帝跟前行走,带着弟子侍奉也是正常的。
嗯.....会不会在陛下跟前诋毁他?
内侍太医虽然地位低,但却不能得罪,毕竟他们常在皇帝跟前,有些话再没道理说多了,皇帝也难免听进去。
林端书的视线看着紧跟在廖静柔身后,目不斜视,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
他转过身向宫门处走去。
身边还正跟他说话的官员愕然:“哎,林尚书——”
“有本奏章我忘记拿了,回户部取一下。”林端书说了句,没有再停留疾步而去。
看着林端书的背影,有官员笑说:“尚书大人本也不该跟我们一起来这里等着。”
没有大朝会的时候,官员们会依旧来勤政殿听差,看看陛下会不会有吩咐。
不过,位高权重的官员不会这么做。
陛下有需要会让内侍前去请,要么就是自己径直去求见。
只不过林尚书一直兢兢业业勤勉,经常跟官员们一起过来。
另一个官员低笑:“何止尚书,接下来就要入阁了。”
虽然陛下给沈阁老请了名医,连青城山的马天师都请来了,但大家都知道沈阁老的病是好不了了,内阁空出一人,必然要填补一人了。
按照资历家世,户部尚书在候选之列。
听到这里有官员嘀咕一句:“真是人好不如命好,如果当初.....”
话说到这里又停下来,似乎说到了不该说的话。
但其他人却不放过他,追问“当初如何?”“我恍惚记得尚书大人是荫官,林家当年怎么不让他走科举?”“我记得当初林氏出了个进士,在万安当知县,颇有建树,后来倒是没听过了,是哪一房的?”
先前说话的官员不肯多说:“林氏族众繁多,子弟进学为官的也不少,我是要说,端书虽然早年是荫官,但后来也考入了国子监,通过了吏部的铨选,又得到陛下钦点,命好,才学好,我是不能比的,我当初还不如也去当荫官。”
这话让官员们都笑起来“那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当了也不是都能被陛下钦点。”
说白了,还是看家世。
陛下选臣子,是世家将人送到陛下面前供他选择,能走到陛下面前的,哪有真单单靠着自己的。
就比如陈阁老,出身的甘州陈氏,世代书香名门,陈氏为皇帝安稳西北,皇帝许以回报,然后陈氏一族选出嫡系之子,这才有陈衍步步高升,一直坐到了阁老之位。
林尚书这个湖州林氏的子弟也是如此,将来要入阁,也是要看湖州林氏还能付出些什么,比如推行新税新政的时候,林氏在湖州献出田产当马前卒。
不过....
有官员忍不住嘀咕一声。
“林尚书不如陈阁老.....”
虽然走到如今的高位是家族扶助,但陈阁老自己本人也是有极高的才学和为官才能,但林尚书,不管是才学也好才能也好,都算不上多么出众.....
就算才学才能不如陈阁老,但林尚书十多年官场也是有些追随者,有官员在旁沉声喝止“别议论他人了,明年是京察之年。”
闲言碎语说他人,小心留个劣,被去了官职。
这话就有些威胁了,官员们纷纷转开话题,加快脚步向前去。
但还是有人不服,轻哼一声:“对林尚书的闲言碎语又不是我们说的,他自己家的女儿说的.....”
.......
.......
“还不走?”
廖静柔停下脚,看着身后紧跟着的女学徒。
“要跟我去内廷衙门坐坐吗?”
此时已经到了司礼监所在的宫城,林霖看到前方的杨震回头,脸上带着和蔼的笑。
内廷这可是幽影阁老巢啊,是该去查看一下,说不定将来也要炸掉它。
林霖眼睛一亮:“可....”下一刻看到廖静柔冷冰冰的眼神,忙缩头,“飞鹰卫的差事总算是结束了,弟子我去看医书了,先前留的那卷还有一节没背过。”
算她识趣,廖静柔冷笑一声:“你最好是只有一节没背过。”
那当然不止一节,林霖心里说,屈膝一礼:“弟子告退。”
在这个变态女人拿出竹板打她之前忙转身走开了。
虽然熬了一天一夜,这次收获不小,对燕国细作也好蛊虫傀儡也好都有一定了解,不用再费尽心机地去飞鹰卫套话了。
而且还结识了祝由科的大夫,有机会就去他们那边多了解一下祝由术,以后遇到了傀儡同行,也能多个对付他们的技能。
唉可惜,在华盖殿忙了那么久,也没有混上宫廷里的饭。
林霖抬头看了眼天色,这时候太医院的食堂开饭了,快走快走赶上饭点。
在醉仙楼胡吃海喝塞的油水已经消耗没了。
虽然蒸饼子菜汤比不上什么鹿髓炖山药,牛乳蒸羊羔,但好歹也能填饱肚子。
林霖忍着口水加快脚步,在晨光中离开了皇城。
......
......
一夜雪后,尚书府花园里盛开的梅花越发娇艳。
林夫人将早饭摆在临梅坞,邀请林三夫人母女也过来,吃饭赏梅。
昨夜林夫人看到下雪就吩咐了,所以临梅坞的炭火烧了一夜,地面铺上厚羊毛毡毯,座椅换上狐皮毛软垫,餐桌下摆着黄铜炭盆,就算打开了两扇窗,室内依旧温暖。
桌案上摆着粳米香粥,薄片炙羊肉,另有冬日普通人家罕见的清炒洞子韭黄和凉拌洞子黄芽菜。
林三夫人亲手将一碟蜜渍冬梨放到林雯面前。
“阿雯先吃这个清口。”
但林雯一脸恹恹,懒得动筷子。
林三夫人关切说:“阿雯不是最喜欢咱们家的梅花?尤其是雪中梅景,每次开的时候你都要搬到这里住,说看着它吃饭也能多吃几口?今日是怎么了?”
又看桌案上的饭菜。
“是不合胃口?要不再换几味菜来?”
林雯闷闷说:“换什么我也不想吃,再好的风景,我自己看有什么意思。”
以往这种时候都是她宴请京城里贵女们的时候,她喜欢看的也不是白雪梅景,是大家惊艳羡慕的表情。
“伯母。”林霄愁眉苦脸问,“我们这个年节都不能出门,也不能举办宴请了吗?”
林夫人慢慢吃了口香粥,说:“放心,年节的时候肯定可以。”
“年节的时候人人都要回家,她也是家里人,她回来了,由她父亲好好教,然后给你伯父认错....”林三夫人在旁补充,“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林雯依旧不满:“那岂不是过年还要她在家里见人?”
太平坊那场戏人尽皆知,那四丫头成了京城的名人,到时候来家里,就算道了歉,人人也必然要围着她转!
林夫人要说什么,有仆妇疾步进来,对她耳语两句。
“弟妹你陪着她们吃饭。”林夫人说,“我有些事去忙。”
临近年节主母是事情很多,林三夫人忙应声是。
林雯更不满了:“什么事啊,比我还重要。”
林夫人嗔怪她一眼:“你放心吧,不会让你这个年过不好的。”
说罢带着仆妇走了出去。
......
......
“老爷,出什么事了?”
林夫人走到外书房,看到林端书坐在其间,神情有些紧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算着时间也不过是刚到皇城。
“是又听到闲言碎语了?”她斟茶端过来,“别理会,那些话其实也影响不到我们....”
林端书沉声说:“也不一定。”
林夫人愣了下:“她是我们家的孩子,大家看个笑话也就罢了。”
“今日我看到她进华盖殿了。”林端书说,“跟着廖静柔。”
华盖殿,是皇帝处理朝事的地方,林夫人神情惊讶:“她,一个医女,不对,连医女都不是,只是一个学徒!”
“她的师父是廖静柔,皇后的医女。”林端书说,“陛下敬重皇后,皇后说的话,陛下一定会听。”
所以林霖诋毁的话极有可能说到皇后皇帝面前。
林夫人也急了,太医院一百多的学徒,最后能留在太医院也不过十个,能去皇帝皇后跟前当差的更是只有一两人。
谁能想到那孩子能有这般机遇,刚当了一年学徒,就成了廖静柔的弟子,当了弟子没几天,被廖静柔带着到了君前。
林端书问:“德成走到哪里了?”
林夫人忙说:“昨日路上的人送了信来,再有七八天就到京城了。”
林端书沉声说:“别让他回京了。”
啊?林夫人愣了下,那,还怎么让当父亲的管教女儿?
林端书看向她:“给随行的人飞鸽传信,让德成进京之前就生病。”
林夫人一僵,人生病是不可控制的,如果要控制,就是要下药.....
林端书的声音接着说:“......就地养病,我们把四丫头送过去侍疾,然后让他们父女一起回湖州。”
林夫人大喜:“老爷你总算想开了。”又忍不住抱怨,“当初就不该留他们在京城,从小让咱们家的孩子们被指指点点,如今又惹出这般麻烦。”
林端书轻叹一声:“毕竟想给他留个体面。”说罢摆手,“去安排一下,别出纰漏。”
林夫人点头:“知道放心吧。”
“阿霜是不是也启程了?”林端书问。
提到这个名字他的脸变得柔和。
林夫人也眉眼含笑:“是啊,已经启程了,是跟清砚一起回来的。”
林端书微微皱眉:“虽然是订了亲,但到底未过门,结伴而行不太合适吧,咱们霜儿的清誉很重要。”
“你多虑了。”林夫人说,“霜儿写信说了,是章老夫人从吴兴进京来,先探望孙儿,然后一起回京,霜儿才跟着一起的,章老夫人在,谁敢说不好听的话。”
林端书笑了,的确,有章家长辈在,就好多了。
想到章氏,他心里再次洋溢着欢喜。
章氏世宦清白,百年文臣世家,结这一门亲,是他入阁的大助力啊。
“霜儿的寝具都换新的吧。”他说。
林夫人嗔怪:“老爷你就放心吧,那也是我的女儿,我还能苛待?”
林端书叹口气:“霜儿小小年纪离家在外,书院再好,日子也必然清苦。”
“你还有两个儿子在外读书呢。”林夫人说,“也没见你担心。”
林端书笑了说:“他们受点苦也好。”说罢站起身来,“时候尚早,我去户部了。”
其实这件事也可以等晚上下了值再说,但实在等不及,立刻安排了才能安心。
林夫人笑着应声是,又问:“昨天城里抓到燕国细作了吗?京营都调进来了。”
虽然在内城,又是尚书府这般宅邸,不会受到侵扰,但也听到了街上的脚步声几乎持续了一夜。
“人头已经挂到城门了。”林尚书说,并没兴趣说这个,“与咱们无关的事。”
说罢疾步向外走。
林夫人也不再问了,将林尚书送出院门口,便疾步向花园去。
虽然具体的做法不能说,但这件事的结果可以先告诉女儿,让她不用再担心过年在家里看到那丫头,可以高高兴兴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