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媛——”
一夜过后,醉仙楼依旧在戒严中,整条街的排查尚未结束,不过,今早大多数人都被放了出来。
上官云燕带着婢女仆妇走出醉仙楼,听到街外传来的喊声,看到周家夫人带着仆妇在那边等着。
“姨母——”
上官云燕向她冲去。
“我的儿,真是吓死——”周夫人含泪说。
话没说完上官云燕已经高兴地喊:“我昨日可是大展身手,我立了大功——”
周夫人的眼泪都被吓回去了,一脸愕然,什么?
“姨母你听我说——”上官云燕还要说话。
站在街边的一个飞鹰卫沉声喝断。
“不得在此喧哗。”
对这个跟其他放出来的战战兢兢失魂落魄的人们不同的少女训斥。
“是不是还想要被关起来?”
上官云燕有些不服,仆妇们和周夫人忙连声说知道了,按着上官云燕不让她说话,主仆分别急急上了车,在兵卫的注视下离去。
上了车上官云燕倒是没有适才那般兴高采烈,适才的样子也不过是做给飞鹰卫看的,一心立功的少女不会害怕而是炫耀,这也是与先前在酒楼里表现一致。
周夫人脸上的担心依旧,声音颤颤:“小,小,媛,媛儿,没事吧?”
“夫人别担心。”一旁的仆妇桃婶轻声说,“小姐没事。”
周夫人稍微松口气:“我想着也没事,说是抓燕国细作呢,抓住了好多,人头都挂在城门了。”
“燕国细作?”上官云燕问,“官府这么说的?”
周夫人点头:“城门张贴了告示,还下了很多海捕文书。”
上官云燕恍然:“原来是燕国细作在对付我们啊。”
被关在醉仙楼什么消息都不知道,猜测了杀手自相残杀,或者江湖上其他敌人,没想到原来是燕国细作。
仆妇桃婶若有所思:“武城侯案朝廷认为是燕国细作干的,一直在追查他们,燕国细作心有不甘,查到了我们,要把我们抓出来。”
所以才有了醉仙楼这一场“说书”。
上官云燕冷哼一声:“该死的燕狗!”又看向周夫人,“除了燕国细作,官府告示没说其他的?”
周夫人说:“我仔细看了告示,天不亮老爷也到官衙里打听了,都说是先前刺杀武城侯的燕国细作被抓住了,还揪出很多潜藏的细作。”她也知道上官云燕担心的是什么,压低声音,“没有提吞蛇.....”
上官云燕皱眉:“但赵四当时已经说了吞蛇.....”
桃婶猜测:“或许先前赵四在酒楼说的话,被当作燕国细作栽赃陷害了,毕竟酒楼里当时的场面太诡异了,赵四当时的状态也非正常人。”
她们知道武城侯遇刺的真相,所以当时就知道是被他人——现在知道是燕国细作,算计了。
但其他人不知道。
单凭赵四的话,又是那种被燕国细作操控的状态说出话的,没有真凭实据,除了死了赵四也没有其他杀手被抓住,燕国细作应该是当场抓住了,自然就只冲着燕国细作查。
这样也似乎说得通,但.....
上官云燕摇头:“我亲眼看到飞鹰卫的缜密,他们不可能放过这条线索,不对外公布不过是迷惑我们,私下必然在严查。”
桃婶轻声说:“醉仙楼出事的时候,小姐在里面,咱们留在外边的眼线必然会立刻发了归蛰的消息。”
“立刻再发停刃,封活。”上官云燕说。
桃婶应声是。
上官云燕轻轻吐口气:“希望能来得及收拾干净,别被查到更多。”
“我会让老爷盯着官府多去查问。”周夫人在旁轻声说。
周老爷这个官职根本问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上官云燕心想,还不如她结识的那位林小姐。
她被放出来的时候,那位林小姐已经不在醉仙楼了。
她的师父必然是昨天就把她接走了。
杜容查问其他人的时候,她还能在一旁听着。
她肯定听到了很多信息。
而且,作为现场的经历者,说不定还要去皇帝跟前,听其他人的汇报.....
上官云燕恨不得现在就去太医院找这位林学徒。
忍住忍住,她深呼吸,找肯定是要去找的,但要更合情合理,飞鹰卫看似将人放走了,但从出来到行驶到现在,一直有眼线跟在后边.....
这是要查看不面对官府后的真实反应,查他们后续接触的人,真是慎密的令人恐怖。
“阿媛。”周夫人的声音轻轻说,“聚宝门到了。”
上官云燕掀起车帘,城门人头攒动,兵卫比以往多了很多,穿过城门,宽阔的大道边围着一圈兵卫,其内竖起十几支高杆,上面悬挂着人头。
无数民众围着指指点点,一旁城墙上贴着一排告示,有文字有画像,还有官府的书吏站在一旁大声宣读。
这就是抓获的燕国细作啊。
上官云燕探出身子,仔细看那些首级,脸都是陌生的,醉仙楼里没有见过的。
“小姐快坐进来——”
仆妇拉着她。
“我不,我要看看,有没有我亲手打——”
上官云燕大声喊着。
这话让四周围观的民众看过来,但喊出声音小姐已经被仆妇拉回车内,车帘垂紧,马车加快速度驶离。
......
......
“林霖,林霖。”
窗外传来喊声之前,林霖已经醒了,入目昏昏。
她躺着没动,听着乔满黄琴的脚步声走近,敲门,响起喊声。
“进来吧。”她伸个懒腰说。
乔满黄琴走进来,饭香气也散开,一人去点亮灯火,一人将饭盒放在桌子上。
“有没有感觉不舒服?”两人转头看床上坐起来的少女。
林霖早上赶到食堂吃饭,遇到了乔满黄琴,两人一天一夜没见她,很是关切询问。
昨天闹得那么大,捉拿燕国细作的事人人都知道了,林霖捡着能说的告诉她们,昨日恰好去了醉仙楼,恰好在现场,侥幸没有受伤,又作为现场目击者,被带进宫里讲述详情,熬了一天一夜。
听得乔满黄琴又是震惊又是害怕,林霖吃过饭请她们帮自己带晚饭,然后就回到宿舍,安安稳稳睡了一天。
事情刚发生,廖静柔肯定也很忙,不会来查验她的功课。
“睡了一天缓过来了。”林霖说,站起来嗅了嗅饭菜香气,对两人作揖,“多谢两位大侠为我带饭。”
乔满黄琴嘻嘻笑,看着她坐下来吃饭,将白天的新消息讲给她。
“我们今日去城门看了,好多人头。”
“醉仙楼里这么凶险吗?比武城侯府的时候还吓人吧?”
林霖一边吃一边摇头:“那倒没有,醉仙楼里只有一两个燕国细作,其他的都是外边抓的,所以也还好.....”又叮嘱两人,“我总结经验了,一定要会躲藏,屋顶夹层是最好的地方,你们以后遇到了危急状况记得往那里藏。”
乔满黄琴连连摆手“我们不想遇到的。”
但又神情担忧。
以前也没觉得当太医院学徒很危险啊,结果先有张雅兰死了,林霖这短短两个月遇到了两次凶杀.....
还好死里逃生。
“林霖,我觉得可能是走了霉运。”乔满说,“不如明日去大佛寺拜拜。”
黄琴连连点头:“对对,当初张雅兰出事就说要一起去的。”
一直耽搁了没去。
两人重重点头。
“不能再耽搁了,明日必须去。”
林霖笑了,对,她也不能不是当影子就是当飞鹰卫的临时工,也该像个正常人一样玩乐一下。
难得现在是飞鹰卫幽影阁燕国细作,甚至那个吞蛇杀手组织,都处于忙乱中。
“好。”她将菜汤一口喝完,“明日去。”
乔满黄琴高兴地收拾了食盒:“你今晚再好好睡一觉。”
说罢两人告辞离开了。
但林霖却不敢再睡觉了。
坐在桌案前,翻开廖静柔给的册子,看着其上的四脉主病,男女晨昏,中风、厥症、痫症之别各自立法....
今日廖静柔是没有出现,但不保证明日不出现。
如果明日出现问她盛夏闷热年逾六旬的老臣无高热惊厥,怎么应对,她要是应对不上来,廖静柔能把她打得惊厥。
造孽啊,这日子过的。
林霖将灯火挑亮。
.....
.....
夜色沉沉,冬夜寂寥。
巷子口的馄饨老汉伸了个懒腰,因为抓捕燕国细作,外城内城都宵禁,巡城兵卫更夫也都更不敢懈怠,客人比往日少了很多,早些收摊吧。
他刚要灭了火炉,有人从街上的阴影里走过来。
“杨三爷,一碗馄饨,老样子。”
杨老汉楞了下,人随着说话走近,馄饨摊上的灯笼照出其形容,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清癯,穿着蓝色棉袍,背着一个布包,看上去风尘仆仆.....
“哎呦大爷您回来了。”杨老汉说,忙抬手一礼。
男人摆摆手坐下来,似乎累的话都说不出来。
杨老汉也不再说话,将要熄灭的炉火烧旺,将紫铜汤锅架在炉子上,等着烧开的时候,利索拿出剩下的面擀成薄如蝉翼的面皮,这时候汤锅也烧的滚沸,他一手捏起面皮,一手将碗底挑剩下的馅子,一折一拢一掐扔进汤锅中,片刻之后一碗馄饨盛了出来。
清汤雪白馄饨,什么都没放,端到男人面前。
男人先深深吸一口气,闻着馄饨的热气:“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杨三爷的馄饨最好。”
杨老汉笑了:“这是刚回来?怎么一个人.....”
男人已经开始吃,说了句:“食不言。”
杨老汉摇摇头:“行行行,知道了知道了。”说罢也不再理会男人,开始收拾推车,等他收拾好了,男人也放下了碗筷,长长吐口气。
“....你们父女两个真是一样。”杨老汉说,“一样吃清汤寡淡,一样不说话。”
男人神情顿了顿:“她,常来吃么?”
“可不是嘛,尤其是这一段,隔三五日就来,有次还吃了两碗。”杨老汉说,说到这里看着男人,神情感叹,“她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这是想家呢。”
男人轻叹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钱,仔细数了数放下八个,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说罢拎起布包向东而去。
杨老汉在后咿了声:“这么晚了,你不回家啊?”
男人头也没回摆摆手,走入夜色里。
杨老汉看着消失在视线里的身影,又看向不远处钞库街,摇摇头:“过家门而不入啊,怎么日子过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