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趴在桌案上睡着的林霖耳朵动了动,听到有脚步声轻轻靠近。
女学徒宿舍这边其实天不亮就有很多脚步声。
有值夜下值的,有早起勤学的。
这是个陌生的脚步。
但没有引起外边女学徒的询问,所以应该不是“一般人”。
脚步声停在门外,轻轻拨开一道门缝,林霖微微抬眼,看到门缝里透出的衣衫式样.....
是内侍。
这是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内侍,他从门缝里往内看,看到女学徒趴在桌子上睡觉,眼睛一亮,忙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走进来,走到桌子边,从袖子里抽出......
一支竹板。
林霖心里呵了声,在内侍举起竹板冲着她打下来的同时,假装伸懒腰抬起身。
啪一声,竹板打在桌案上。
啊一声,一支笔打在了内侍的额头,内侍发出一声痛呼,竹板也扔下,伸手捂着自己的额头。
“你谁啊!”
女学徒的声音喊。
人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下一刻扑向地上的笔,也发出一声惨叫。
“我的湘妃竹管笔——”
“你是谁!为什么打我的笔?”
内侍捂着额头被喊得懵了下,什么打笔?他明明是要打她,哦,应该是那女学徒突然起身,他的竹板打在桌子上,砸到了桌子上的毛笔,然后笔飞去来弹到他的额头——
内侍嘶嘶两声。
被毛笔打到怎么这么疼啊。
他用的力气有这么大吗?
耳边是女学徒的大呼小叫。
“这可是我师父赠与我的心意——”
“我的湘妃竹管笔啊——”
什么心意!说得好像多珍贵的东西!这明明是太医院和皇宫内廷最常见的毛笔。
内侍又是头疼又是脑子嗡嗡。
先前他走进这边,表明身份,然后做了噤声的手势,外边的女学徒都没有询问阻止发出声音,但此时内里这般吵闹,外边的女学徒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询问“出什么事了?”“林霖你还好吧?”“要不要去找你师父来?”
这一段林霖也没有去结交大家,也没有因为受了封赏而趾高气扬,或许是这种安静,或许是先前亲眼看到与家人的争执,受重伤被家人弃之不顾,可恶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女学徒们对她少了些厌恶。
日常也不再回避她的视线,还会主动打招呼。
此时听到她这里的动静,大家也都立刻围上来。
这么多女学徒一开口,室内室外都变得吵闹,内侍挥舞着手喊。
“住口住口!”
“是廖太医让我来的!”
“我是来检查她功课的!”
他额头一片红,神情恼火,从桌上抓起竹板指着林霖。
“廖太医说了,林学徒如果偷懒,让我替她打她!”
“这竹板就是廖太医给我的!”
里外安静下来,既然是廖太医的吩咐,师父教导弟子天经地义,女学徒们的视线看向林霖。
哎,有这么好的师父,林霖偷懒真是暴殄天物。
“你还没检查我功课呢!”林霖委屈喊,“我昨晚熬了一晚上在学习,睡觉都在桌案前,你进来什么也不问,就打我。”
“我师父是要我勤奋学习,但可没让任何人随意欺负我!”
“前日我在君前当差,是大监让我去的,我没有逾矩!”
“你是不是嫉妒我!”
说罢一跺脚。
“我要去告诉我师父!”
啊,原来还没查?
啊,原来前天林学徒已经被廖太医带到皇帝跟前了啊!
女学徒们神情羡慕,果然跟着廖太医前程无限。
的确,宫里的内侍很多都是心胸狭窄嫉妒贤能,会欺负她们这些平民出身的女学徒。
“你别欺负人啊,林霖当差遇到很多危险了!她能到君前,都是用命换来的!”
“就是,前天抓捕燕国细作,林学徒就在现场!所以才能去君前!”
外边又传来乔满黄琴愤怒地喊声。
围观的女学徒们哗然,响起七嘴八舌的质问。
内侍焦头烂额,又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回事?他本来接个简单的差事,怎么挨打又挨骂!
“不是不是,你不要胡说八道,我没有!”
内侍势单力薄,声音根本盖不过十几个女学徒们,不过到底是宫廷里行走,反应也是快,不再争辩,指着林学徒。
“好,我来检查,你要是答不上来,就跟我去见廖太医!让她亲自罚你吧!”
说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廖静柔真是个变态!林霖心里骂,自己都忙的走不开,也要派人来检查她功课!还写了一张这么多!
幽影阁还是太闲了!
耳边听得内侍的尖声。
“问,女子平旦脉沉,日暮脉浮,是顺是逆?主何阴阳乖乱之病?”
四周安静下来,女学徒们的视线落在林霖身上,见这女学徒没有丝毫迟疑。
“答,为阴阳倒置,平旦当阳升而脉沉,是气虚不能载阳,日暮当阴敛而脉浮,是虚火不藏,主劳热、血虚、肝阳不潜。”
女学徒们眼神交流,视线又回到内侍身上。
内侍当然不懂医,廖静柔也提前给他写好了答案,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核对着。
鼻尖上冒出汗。
竟然一个字也没错。
“问——”
“答——”
就这样一声声问,一声声答,直到最后。
“......此为中风先兆?痰厥?或是久痫变证?”
“答...是中风先兆,痰络阻滞。”
随着女学徒毫不迟疑的声音答完,内侍没有拿着纸没有再开口。
场面陷入凝滞。
“她答的对了吗?”围在门外的女学徒忍不住问。
内侍看着纸张,下意识擦了擦脸上流下的汗,含含糊糊不情不愿:“对....”
女学徒们都抚掌“林学徒学的真快啊。”“这种题目都能答上来了,可以自己出诊了!”
林霖忙对大家羞涩地摆手:“没有没有,是师父提前教我了,只是死记硬背,尚未灵活贯通。”
林学徒也变得谦虚了,女学徒们更是不吝夸赞。
“就是学的好嘛。”
“这位公公——哎?这位公公呢?”
女学徒们说着话再看原本站在屋门口的内侍已经挤出去快步走了。
听到喊声,那内侍脚步更快,扔下一句“我去见廖太医”飞也似的跑了。
“还没道歉呢。”乔满喊。
林霖笑说:“不用不用,他也没有真打到我,就打掉了我的笔。”
其他的女学徒们纷纷说“记得告诉廖太医。”
林霖笑着点头,又拍拍心口“还好我都答上来了,要不然就要给我师父丢脸了”,又神情感激地对女学徒们屈膝施礼,“多谢大家为我助威。”
这是助威吗?她们也没做什么啊,但听着林学徒的话,再看她真切的动作,女学徒们更高兴了。
“应该的应该的。”
“该吃饭了。”
“林学徒一起吗?”
“好啊好啊,大早上考了一场,我真是更饿了。”
女学徒们说笑着向外走去,院门外有几个院吏站着,原来刚吵起来的时候就有机灵的女学徒去喊院吏来。
他们也围观了全程,见没闹出什么大事,便只叮嘱几句“不得吵架”之类的话离开了。
林霖视线看到院落外也有不少人往这边看,一边议论,有的人.....猛地收回视线缩着肩头转身疾步向外去了。
冬日里穿得厚戴着帽子,也没看清。
鬼鬼祟祟....林霖闪过一个念头,不过,有人盯着她也不奇怪。
她心里挑挑眉。
有女学徒在旁问:“林霖,适才最后那道题,禁忌是什么?我上次在医案上看到过,但没看懂。”
其他的女学徒也忙停下说笑,认真看着林霖。
林霖想了想,说:“是不可峻攻、不可纯补。”
女学徒们恍然,纷纷默记背诵,乔满挤过来挽着林霖:“让她歇歇吧,先被师父考完,又被我们考,先吃饭先吃饭。”
女学徒们都笑起来,一起向饭堂走去。
林霖走在其间也在笑。
这次是真的笑,不是为了贴合女学徒的人设。
她看着渐渐升高的日光,听着身边女学徒们的说笑,感受着一场考试得了高分的畅快。
至少这一刻,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学徒。
至少这一刻,她是纯粹的欢悦。
......
......
“大人,你回来了。”
杜容面色带着些许疲惫走进飞鹰卫,江风第一个冲过来笑着施礼。
杜容嗯了声:“那些被放走的人有什么动向?”
江风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打开。
“甲字号的整理好了。”
“林学徒昨天睡了一天,晚上学了半夜,今早被廖太医派人考问。”
说到这里眉飞色舞。
“林学徒答的全对,真是厉害。”
杜容看他一眼。
江风缩缩头,收起笑,接着说。
“.....林学徒在食堂吃过饭,跟着乔满黄琴两位学徒去大佛寺了。”
杜容将佩刀放在桌案上,接过另一个飞鹰卫端来的茶,听江风接着说。
“....姜媛回到方家后,吵闹了一上午,让周老爷去五城兵马司打听.....”
杜容端着茶问:“打听什么?”
江风笑说:“打听功劳有没有报上去,打听姜小姐能不能获得封赏。”
杜容发出一声嗤笑,将茶一饮而尽,摆摆手,没兴趣再听这位姜小姐的荒唐事。
“镇朔郡王在做什么?”他问。
镇朔郡王在华盖殿跪坐了一晚上,直到第二日清晨被杜容带回了飞鹰卫。
江风说:“没做什么,睡了一觉,自己做饭,看经书,跟以前一样,现在,吃过饭,应该在写字了。”
说到这里摇摇头。
“镇朔郡王还真是修道的,大道忘情,无悲无喜。”
杜容淡淡说:“那是悲喜还不够。”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物,在手里掂了掂。
“等真够了,他就会动情了。”
......
......
脚步声传来的时候,萧鹗并没有抬起头,而是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才看向走进来的杜容。
杜容打量着他,的确,年轻的郡王还是那副样子,苍白的脸色,清透的眉眼,眼神安静。
“大人忙完了?”萧鹗问,放下笔,“我随时都能启程。”
他看了眼室内,没有什么要收拾要带的。
当时被带进来时候,宫里按照郡王府的规制给他布置的,满室华贵。
但这些华贵与他毫无关系。
他的视线落在摆在桌上正看的经书。
“这经书,这次我也不能带走吧?”
先前武城侯遇刺,他被当作嫌疑人从侯府带去飞鹰卫,正在看侯府里的经书,因为没看完想要带走,被杜容断然拒绝了,说非他之物。
后来内侍从镇朔郡王府给他送来了经书,现在么,他要被赶出楚国,也不再是什么镇朔郡王,镇朔郡王府上的经书,也非他之物,自然也不能带走了。
其实不带走也无所谓,看过也就记住了。
只是,可惜,前日在华盖殿,林学徒与他告别的时候,他也应该告个别。
此后,便再也不会再见了。
这个念头闪过他又有些好笑。
这时候竟然想到了林学徒.....
可能也算是他下了青城山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吧。
他胡思乱想着,看到杜容点点头:“当然,郡王以兵卒之身入京营,不得携带王府所用。”
萧鹗愣了下。
当然两字是听懂了,后一句,怎么不是燕皇子离开楚国,自然不能携带我楚国郡王府之物?
杜容抬手一甩。
萧鹗下意识接住,看到落在手中的是一块长方形的精铸黄铜牌,上有狼头纹样,侧边篆字写着萧百承字营受训。
这是.....
“这是京营的腰牌,陛下准许你入京营。”
“隐瞒身份,化名萧百。”
杜容的声音传来,忽远忽近,萧鹗抬起头看着他。
杜容似笑非笑。
“郡王,壮士断臂,舍忠臣一命,还是值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