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运气的确还不错。
燕国细作吞蛇杀手混战,飞鹰卫幽影阁忙成一团。
她这个幽影阁影子,燕国细作傀儡,坐山观虎斗看了个热闹。
这个年节,就算另外一个没暴露的燕国细作巫师还在京城,但这段日子必然不会顶风作案。
她也能过个安稳节了。
林霖胡思乱想着在街市中穿梭,可能是被黄琴影响的,总想去看街边的摊贩,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有钱了。
此时此刻逛街的林霖可不是以前那个钱袋空空,身上挂着两个钱袋,零零碎碎二十多两银子,另外衣襟胸口缝制的小口袋里还一张巨款飞钱券!
她现在在京城是能够买得起房的有钱人!
所以,虽然一个人过节,也可以采办年货。
“松柏枝——新鲜的松柏枝——大佛寺,朝天宫的松柏枝——”
一个小贩挑着担子在街上吆喝,前后两支筐里堆满了松柏冬青,另有花苞点点的梅花。
不少人围上去“怎么卖?”
林霖忙也冲了过去:“便宜点吧——”
.......
.......
“从这里到京营一辆车多少钱?”
“到京营吗?有十里地呢,最少三百文。”
“大叔,太贵了,便宜点吧。”
内城门瓮城下停着几辆车马,车夫们比以往生意忙很多,此时听到讨价还价,都有些不耐烦。
一个车夫看着眼前站着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青灰色袍子,扎着深色布腰带,穿着布鞋,像个乡下小伙子,但面皮白净眉眼温润,声音也好听.....
就是太啰嗦了。
站到这里这么久一直在讲价。
“小哥,来来回回将近二十里了,现在年关人多车多,走的慢,来回最少要四个时辰,送完你回来宵禁了,只能在城外过一夜,三百文已经是亏了本。”
“你出二百文根本不可能。”
“舍不得钱就走着去吧。”
其他几个车夫已经没好气驱赶。
萧鹗也不在意车夫们的不客气,也没有因为讨价而羞愧,又问:“那二百五十文行吗?”
昨日拿到了腰牌,办好了京营的手续,他也没打算在家过年——镇朔郡王府也不是家。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今日就赶往京营去。
进京营的是萧百,不是镇朔郡王,所以走出镇朔郡王大门之后,他便是普通人,不能被郡王府的车马相送,只能自己来租车。
租车还挺贵的。
尤其是临近过年。
听到他的还价,车夫们气笑了“就再加五十文而已,这点钱也舍不得?”
五十文能买一双布鞋了,萧鹗心想,从杜容处借了一千两,给了林学徒九百两——这是应该的,其实应该都给她,毕竟她给了他一丸丹药,那丹药可是她重伤换来的,况且她本来对他就有救命之恩,他没权没势也给不了她功劳回报,只能给钱了.....
他留了一百两来应对接下来的花销。
他在兵部多了解了一下,当兵也是很花钱的,虽然刀枪兵服朝廷发放,但鞋袜里衣,还有兵器的损耗,都要自己花钱,另外京营虽然有饭,但都是最简单的饭菜,要想吃得好体力跟得上也得自己买肉吃.....
另外他除了自己学兵武,还要结识兵将,毕竟将来他不能一人单枪匹马杀回燕国,对付萧真,必须有一支能跟着自己的兵卫。
日常的人情打点肯定少不了。
这一百两他必须节省着花。
“大叔,那我坐到八里处就下来,这样行吗?”
萧鹗不急不恼,继续讲价。
有一个车夫被缠磨的没脾气了,站起来:“行行,二百五十文我送你,只送八里啊。”
萧鹗忙俯身施礼道谢:“多谢大叔。”
其他的车夫们纷纷笑“这生意亏了”“这半日白做了。”
那车夫摇着头:“罢了罢了,我送完他就回家去了,回去多拉几趟柴吧。”
萧鹗再次道谢,将包袱放上去,自己也坐上去,车夫牵着马在人群中走去。
虽然京城的街市也走过几次,但年节的氛围是第一次见,萧鹗视线不时看着四周,忽地看到迎面人群中有熟悉的身影。
真巧,竟然又遇到了。
他下意识要开口唤,又停下来,看着人群中的女学徒,她举着两支松柏枝,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一手拎着绳子绑着的油纸裹着的露出鸭头鸭脚的腊鸭,攥着松柏枝的手肘上还挂着几个纸包,摇摇晃晃花花绿绿.....
这是置办年货了啊。
萧鹗不由笑了,看到女学徒脸上洋溢着笑。
太医院应该也休沐,她的父亲也回来了,她这是要回家过年了。
真好真好,有家可回,有年可过。
她对待他一如先前,是她不介意,但他明知自己如今的状况,还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凑过去了。
而且,他给了她钱,也算是报了救命恩了,两清了,以后没有必要再往来。
萧鹗看着女学徒从一旁走过,收回视线。
......
......
“大叔,你过年必买的年货是什么?”
出了内城,萧鹗坐在车上问。
车夫笑说:“当然是咸鸭。”
林学徒也买了鸭子,所以果然是人人必备的年货,萧鹗心想,问:“哪家的最好啊?”
车夫回头看他,笑说:“小哥带去京营吗?想的周到,京营里可吃不到这好东西。”
说罢视线在街上巡游,很快指着一家。
“魏家鸭铺。”
“我们四邻八舍,其他的不买,也都要必备魏家的鸭子。”
萧鹗点点头,捏了捏钱袋:“大叔,你等我下,我去买一只。”
......
......
暮色中的朝天宫,钟声阵阵,因为天师入住,临近年关的朝天宫香客更多了。
虽然天师所在大家不能接近,更不能见到天师,但就算站在山门外祈福也觉得这福气比以往厚重。
车夫站在山下拜了又拜,等拜好了,看到那小哥随着人走到了山门所在,但没有再向上去,而是与山门值守的道士说了话,将手里的鸭子递给对方,便转身回来了。
“原来买鸭子是上供啊。”车夫笑说,“小哥你这样做是对的,当兵是危险,多祈福。”
萧鹗笑着点头,又从钱袋里拿出五十文递给车夫。
“多停留一处,补你的钱。”
车夫眉开眼笑:“还以为今日不挣钱呢,多谢小哥,不仅挣到了三百文,也拜了朝天宫,这个年可以过好了。”
萧鹗笑着说:“是我占便宜了,如果提前说了来朝天宫,只怕三百文没人肯拉我。”
车夫哈哈笑:“小伙子是个会过日子的。”
萧鹗轻轻点头:“谢你吉言。”
他的日子不好过,但他会努力把日子过好,过成他想要的。
......
......
朝天宫一间殿内,香烟袅袅,让神龛中的三清塑像都变得若隐若现。
供桌上摆着荷叶包着的咸鸭,一支拂尘伸过来,轻轻敲了敲。
“魏家的鸭子,物美价廉,是平民百姓最喜欢的年货之一。”
“你这弟子知道给你这个师父送年货,也是有心了。”
没有穿大红官袍,只穿着深色衣袍的王秉钺,如同一个普通的来进香的老者,笑呵呵说,转过头看坐在一旁头戴偃月道冠,倚着黑漆长几的马天师。
马天师手中捏着一卷泛黄的经书,目光低垂,似乎在读经,又似乎是在打盹。
听到王秉钺的话,马天师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
王秉钺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但,天师,你这位弟子,刚把自己一位先生的头砍下来,你也是他的老师,你也小心些。”
马天师笑了,抬起头,看着王秉钺。
“怪不得吴奇龄那日在大殿骂你呢,你真是张口就欺负人家的弟子啊。”
自从进了京城,马天师入驻朝天宫,山门都没迈出一步,但却连那日殿上发生的事都知道.....
王秉钺不信这个老道士开了天眼,只信这个老道士手眼通天。
皇帝可是真信任啊。
“天师。”他也不在意马天师调侃的话,微微倾身,“沈阁老还能活多久?”
马天师说:“身得安稳,远离忧苦,短命众生,复增寿命。”
王秉钺呸了声:“你一个道士,念人家佛家的光明王经做什么!”
还把顺序变了。
嗯,顺序变了。
意思是先身得安稳,远离忧苦,然后才能复增寿命。
身为阁老,身为沈氏一门的顶梁柱,沈高所思所虑所做,纷乱复杂.....
怎么?这老道的意思是要沈高放下一切,才能活久一些?
那怎么可能。
沈高走到今日,就算他自己要放手,沈氏一族都担在他身上,更况且还有皇后有太子,有近在眼前沈氏更长久的荣华富贵....
没有人能放手。
那,沈高就活不了了,皇帝是不会再让沈氏做大的。
王秉钺将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天师。”他忽地又问,“齐王之死,真的只是因为私通燕国吗?”
马天师看着他:“王阁老,是不是还要问问武城侯?”
王秉钺干脆点头:“是啊,天师神机妙算,知过去未来,所以武城侯到底是什么人杀的?”
马天师也干脆地点头:“吞蛇杀手赵四,齐鸣。”
王秉钺再次呸了声。
吞蛇杀手赵四是醉仙楼自己承认的,消息瞒不住,但另一个杀手,也就是赵四借着送菜送进武城侯府,死在当场的,这是在飞鹰卫大牢由武城侯府采买管事审问后,查出来的姓名,是一家车马行的马夫。
朝中知道这个没几个。
这老道连这个都知道了。
“他们是杀手,跟武城侯无冤无仇,收钱买命。”王秉钺说,“谁跟武城侯有仇买了他的命?”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杀人。
虽然武城侯田赋声望很好,但得到高官厚禄的一路上,哪里真有清清白白的好人,必然少不了恩怨情仇。
马天师笑说:“王阁老,这应该是飞鹰卫杜容来问的事啊。”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秉钺说,看着马天师一笑,“天师指点我一句,好让我为君解忧。”
马天师笑说:“天机不可泄露。”
王秉钺再次呸了声要说什么,马天师打断他。
“王阁老,你到底是来为自己祈福的,还是为这些死人祈福的?”他说,“怎么一直问他们?”
王秉钺神情微黯,看着殿内缭绕的烟雾:“知死方知生,年初沈阁老突然人事不省,年中死了齐王,年末武城侯也死了,一眨眼陪伴陛下登基安稳国朝二十多年的老相识们死了这么多,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我。”
马天师声音温和:“莫担心,王阁老,人都是要死的。”
王秉钺再次气笑了。
“你这个老东西。”他说,“吴奇龄应该跟你学学,这样的话,那日殿上说不定气死一两个,死也值了。”
说罢摸出几张飞钱券拍在桌子上。
“五千两,我送你的年货,天师记得多多与我祈福,让我多活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