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夫人晚上入睡前吐了。
一开始以为是晚饭多吃了一块蒸糕,积食了。
腰好了一些能起床走动的林端书还嘲笑:“年纪不小了,别吃那么多。”
半夜的时候,林夫人开始腹痛,然后便下泻,短短一个时辰,泻了三次。
这必然不是蒸糕的问题,林夫人一边忍着痛一边让管事娘子去查,今晚的食材是不是不干净。
被吵得没法睡的林端书不高兴地说“吃了一样的饭,别人都没事,就是你身体不好”说罢让人收拾去书房睡了。
林夫人又是气又是痛,让仆妇取来保和丸吃了,结果丝毫没用,天亮的时候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且依旧在上吐下泻。
仆妇们慌了,林端书也不敢再嘲笑,让人拿了帖子去太医院请太医,运气不好,当值的几个太医都被请走了,只能从街上的医馆请了大夫。
大夫来了一看状况说是积食痢疾,开了药,行了针,贴了膏药,林夫人缓了很多。
林霜一大早就过来了,林雯林霄,林三夫人也都来了围在室内。
其他人神情平静,林雯忍不住抬手掩着鼻息。
上吐下泻一晚上,最后起不来就直接在床上铺垫草木灰,虽然外间的窗打开,又熏了香,室内的气味依旧很不好闻。
林夫人自然也知道,也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有气无力催促她们离开。
“除夕的家祭初一的宗祠大祭,你看着点,今天必须备齐全。”她叮嘱林三夫人,“我再缓一日养养,免得耽搁明日的祭祀。”
林三夫人点头:“嫂嫂你放心吧。”又说,“这些年有您定下的规矩,不用操心。”
林霜说:“母亲好好歇息,我将年赏都查看好,今日兄长和阿弟的信也会送到,我接到了立刻给母亲送来看。”
两个儿子在外苦读过年是不能回来的,林端书夫妇已经早早送了年货过去,两位公子也必然有信件礼物送回来。
这也是林夫人最惦记的。
林霄忙跟着说:“伯母,我和阿雯会查看春联桃符。”
说着拉了拉林雯的胳膊。
林雯嘀咕一声“天太冷了,你自己去。”
林夫人对这个小女儿没办法:“你们两个在屋子里安安稳稳,别给我惹事就好。”
说着话脸色一变,旁边伺候的仆妇立刻知道这又是要泻了,忙对室内的人们摆手催促。
林三夫人忙带着小姐们急急退出去,站在院子里担忧又无奈。
“大夫怎么说的?”她问仆妇。
仆妇说:“大夫让吃着药,只要今天能止泻就没事了。”
林三夫人竖眉:“必然是厨房里的饭菜用了不好的,嫂嫂劳累过度,身子弱受不住,我先去查查厨房。”
仆妇应声是,低下头暗自撇嘴,又要往自己那院倒腾了。
此时此刻大家都以为林夫人只是吃坏了肚子,休息一晚,明日就好了。
这一晚林家大宅忙忙碌碌,但,第二日,腊月三十这一天早上,已经能够行走自如,换上新衣准备晚上家祭的林端书,突然也开始上吐下泻了。
林宅顿时陷入混乱。
林端书发病,林三夫人和小姐们不能靠近,只能在林夫人这边等着消息,那边有林三老爷照看。
“还是家里人多好啊。”林夫人躺在床上感叹,又撑着力气对着林端书所在的书房方向骂了句,“还说我年纪大了吃不动,他比我还大三岁呢!他更吃不动!”
林三夫人要劝,林夫人的脸色变了,她现在也知道了,忙唤仆妇,自己退了出来。
这次林雯林霄都没有来。
只有林霜坐在厅内查看仆妇们送来的年节的册子单子。
“今天还没好转吗?”林三夫人问仆妇。
仆妇低声说:“泻的次数少了些,但开始发热了。”
发热?林三夫人愣了下,一旁的林霜猛地放下册子。
“你确定母亲发热?”她追问。
仆妇迟疑一下:“也或许是盖的被子厚了些,我早上摸了下,感觉有些热......”
她的话没说完,林三老爷从外疾奔而来。
林三夫人忙问:“太医怎么说?”
林端书发病又去请太医了,这次请来一位。
林三老爷咽了口口水,抓着林三夫人就向外走。
林三夫人哎呀一声:“你做什么?”
林三老爷想到什么,回头看林霜,忙招手:“阿霜也快走,离开这里。”
林三夫人跺脚甩开林三老爷:“你这是做什么?”
林三老爷还没开口,林霜面色微微发白,看着林三老爷:“太医说,是时疫痢吗?”
她虽然没学医,但医书也是书,也会涉猎。
史书中也记载着很多疫病。
当听到仆妇说母亲开始发热,她就心里一惊。
待看到林三老爷冲进来拉着林三夫人就往外走一副逃避的样子,她心里就更笃定了。
时疫痢!林三夫人虽然没读过医书,也知道时疫意味着什么,这次没有林三老爷拉着,她也惊恐向外退了几步。
“这,这,不可能吧?”她结结巴巴说。
林三老爷看着林霜,点点头:“是,那个孙太医.....”
他脸上浮现惊恐。
“来了后,诊脉,查看了兄长的粪便,也不再靠近兄长,拿出辟秽香囊,和他的弟子往口鼻上抹药,让仆妇们点艾香苍术,整间屋子都变得烟熏火燎,说这是时疫痢,还说要让他的弟子去禀告京兆府,要把我们府邸封起来。”
.......
.......
“怎能把府邸封起来!”
“这可是过年!”
“这是尚书府!”
突然被官府封了家,岂不是成了笑话!
林三夫人奔来前院,太医院的孙太医已经将林端书所在的书房封起来,院子里的仆妇仆从在内呜呜哭。
林三老爷和林三夫人气急质问。
孙太医用麻布绢帕蒙着口鼻,神情肃重:“正因为是过年,走亲访友的人多,才更要封闭起来,免得疫病扩散,尚书夫人那边是疫病之源,也要封起来,林尚书已经被传染,接下来你们都有这个可能。”
林三夫人有些站不住,她是跟着林夫人接触最多的。
瞬间觉得肚子搅痛,人下意识靠向林三老爷,但林三老爷瞬间躲开了。
林三夫人差点摔倒。
“孙太医。”跟过来的林霜倒是没有慌乱,“律法规定达到一定人数才会禀告官府封闭宅院,目前家中只有我父亲母亲发病,达不到封宅的程度,请太医不要上报,我会将母亲和父亲的所在封闭,竭力配合太医院的诊治。”
孙太医看着这个还算沉稳的少女思索一刻:“封闭院落意味着,里面的人不许出来,外边的人不能进去,我这个年节都不能再回去,也不能再去给他人诊病,太医院如今当值的太医只有十几人,不可能都来尚书府,都困在这里,而且林夫人是女眷,我不能亲自照看,那.....”
太医的视线落在林三夫人身上。
林三夫人吓得向后退去,一向不待林夫人开口就能猜测其心思不管什么事都主动请缨的她,这次竟然张不开口。
林霜看到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我来照看母亲。”她说。
她开口了,林三夫人结结巴巴终于张开口:“阿霜,你放心,我,我这就带阿雯阿霄去我们那边,我会照看好她们。”
林三老爷在旁跟着点头:“是,是,阿霜你放心,我们会照看好阿雯。”
孙太医哎了声:“她一人怎么行,林翰林,你得留下来啊,林尚书那边你要亲自照看。”
林三老爷脸色变幻:“我又不懂医,也不知道怎么防疫,我留下来能做什么?你是太医,你要照看好我兄长!”
孙太医罩子后的声音嗡嗡:“这种病就是吃药等着自己痊愈,我要做的事是阻止疫情蔓延,你要是想要更多的太医来照看尚书,那就上报,让官府来接管——”
林霜忙打断:“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能照看,我们人手——”
......
......
是时候了。
站在东边的夹道外,听着内里的吵闹声,林霖轻轻抚了抚鬓角。
此时前院根本没有人阻拦她。
原本通往大宅的门锁了,听到她说要打开,这边的仆妇求之不得,唯恐也被封禁在院子里,只想躲远点。
门打开了,她说来看看出了什么事,仆妇们也不阻止。
林霖就这样畅通无阻一路走来。
待听到林三老爷夫妇躲避,林霜要再次一力承担的时候,是她这个不受欢迎的四小姐闪亮登场了。
“我们人手足够,我一人就够了。”
她扬声喊。
喊出这句话,才缓步走出来,看向前厅。
......
......
厅内的诸人一愣,抬眼前去,见一个少女大步走来,穿着青色衣裙,外边罩了一层粗麻布大袍子,口鼻也罩着粗麻布。
尽管如此,林霜一眼认出这是林霖。
“阿霖你——”她说道。
林霖大步进来,没有看林霜等人,对孙太医屈膝一礼:“弟子林霖见过孙太医。”
林霖这个名字在太医院也是人尽皆知,孙太医自然也知道,点点头。
“我已经学过时疫基本处置条则,我来照看叔父叔母,而且我已经送信给我师父,请她再调配太医或者弟子们来帮忙。”林霖接着说,“还请孙太医放心。”
孙太医原本肃重的脸上变得缓和,告诉廖太医,便也是告诉皇后皇帝了,不算他隐瞒疫病。
他缓缓点头:“既然有廖太医帮忙,那就好多了。”不再多言。
林霖这才看着林霜。
林霜上前一步,声音感激:“阿霖——”
林霖握住她的手,眉眼沉静,声音轻柔:“堂姐,有我在呢,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