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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林霜来到父母的院落，林夫人已经坐在桌案前用早饭，眉眼疲惫。
“母亲昨晚没睡好吗？”林霜关切问。
那边四丫头要宵夜，她被惊醒，林端书则扭了腰，导致几乎是一夜没睡，林夫人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家里事多，睡不踏实。”她说，不想跟女儿说这些糟心事，示意她坐下来，问，“昨晚怎么了？阿霄半夜闹你？”
昨晚那边的事仆妇们倒是没敢再来叫醒她，不过等她醒来立刻就说了。
林夫人顿时火气更大。
除了她自己养的孩子，其他人的孩子果然都不像样子！
“让她以后别总过来睡，嫌弃自己家两个弟妹吵，就来吵你们，安的什么心！”
听到母亲这样说，林霜忙安抚：“是梦魇了，她自己也不想，这没什么。”说着又笑，“我小时候也梦魇过，让母亲陪着睡了好几天。”
提及小时候母女事，林夫人心里软软，眉眼也柔和下来。
“在外自己照顾自己，回来了，还要照看姊妹。”她说，“辛苦你了。”
“哪有母亲照看整个家辛苦！”林霜笑说，坐下来，对婢女吩咐吃哪个菜，岔开话题，林夫人也忙让添菜，不再追问林霄的事。
有了女儿陪伴，原本没胃口的林夫人也再次拿起碗筷。
“母亲，吃过饭我去看看伯父和四妹妹。”林霜说。
刚拿起筷子的林夫人一顿：“她什么样子你还不知道？帮她如同欺负她，门都不肯开，别去费口舌。”
四妹妹的确不喜欢跟她们来往，林霜轻声说：“我去问问，她不愿意我就不打扰了。”
林夫人要说什么，管事娘子小心翼翼进来，要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有了昨晚的事，林夫人猜到了什么，瞥了她一眼：“又是那边的事？”
管事娘子忙说：“四小姐说要大厨房这边的早饭。”
四小姐后半句话是“叔母和堂姐们吃什么，给我们一样的就行。”
听听这话，她以为她是谁啊！她敢说，管事娘子都不敢转述。
果然，只听到前半句话林夫人就发出一声冷笑。
“那怎么合适？”她冷冷说，“生病的人岂能乱吃东西！”
林霜原本要说什么，听到这句话又停下。
是啊，伯父现在生病，饮食的确要谨慎。
说完这句话，林夫人看着管事娘子吩咐“选十个仆妇，十个婢女，十个护院送去那边。”
“告诉四小姐，咱们这边忙年，乱糟糟的，这些日子就关好门安心静养。”
管事娘子应声是，迟疑一下又问：“那边的吃喝用度.....”
老爷把人带回来的，又一直是这边仆从在那边照看，吃喝用度也一直用这边，接下来.....
林夫人淡淡说：“人都给他们安排好了，德成老爷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缺什么自己会置办。”
那就是不管了。
管事娘子领会，松口气。
夫人表明态度就好。
先前老爷亲自背兄，夫人忙忙乱乱关切问侯，四小姐更是被皇后的内侍亲自送回来，她们这些下人们都有些糊涂，不知道东宅这边是不是要变天了……
现在明白了，还是一如先前。
“夫人放心。”管事娘子说，“我会安排好的。”
说罢利落地告退了。
看着仆妇离开了，林霜还是忍不住开口：“母亲，伯父如今病着，还是多照看一些……”
林夫人淡淡说：“照顾他们，他们并不领情，反而认为是羞辱。”
她环视室内。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他们都认为是他们的，是被咱们夺走了，心里恨啊。”
“却不想这跟咱们无关，是他行事无德，败了家舍了业。”
说罢看着林霜。
“好心用在好人身上才有好报，对不知恩的人来说，是更结仇。”
“大过年的，咱们也别去给人家添堵。”
林霜轻叹一声点点头：“我知道了母亲，施恩不逾分，用情不越矩，多谢母亲教我，我会斟酌行事。”
林夫人笑了：“我哪里能教你，我的儿聪慧好学，知德守礼，是天下最好的女子。”
林霜嗔怪一声母亲别夸我，示意一旁的婢女添饭：“夸的我忍不住要多吃一碗饭。”
林夫人被逗笑了，昨晚的郁结此时彻底散去，示意婢女们：“也给我添碗泡饭。”
刚说完这句话，门外脚步杂乱，夹杂着林三夫人的喝斥声“快去跟你伯母请罪，多大了还发噩梦！”“扰的你姐姐不能好好休息！”
林霄呜呜声“我错了母亲。”
随着说话，林三夫人拽着林霄的胳膊先一步走进来，林雯慢悠悠看热闹在后跟着。
进了门林三夫人将林霄往前一甩“还不快跪下。”
林霄果然噗通就跪下来。
林霜吓了一跳忙起身去扶：“叔母，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林霄却不肯起，擦泪说：“姐姐刚回来，旅行辛苦，伯母操持过年，又要照看东宅父女，我帮不上忙，还添乱，伯母，姐姐，你们罚我吧。”
林夫人失笑，瞪了林三夫人一眼：“瞎折腾孩子做什么！”
林三夫人生气说：“孩子做错了事就要认就要受罚，咱们家的孩子可不能娇惯！”
做错事就要认罚，林夫人心里怅然，有些人啊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连个态度都没有。
“行了，什么错事，谁愿意做噩梦。”林夫人嗔怪说。
林霄听了擦泪说：“是我胆子小，听到东院的长辈生病了，还有皇后的太监来，太医来，听起来很吓人，我害怕，就，晚上就发噩梦.....”
按照母亲教的，推到东宅那边，伯母就不会生她的气！
她话说完偷偷看了眼果然见林夫人面色缓和。
没错，些许小事，那林霖张狂，把皇后都惊动了，好像人要死了一般，年轻人都是害怕死人，被吓到也不奇怪。
“行了，快起来吧。”林夫人摇头说，“你姐姐可是哄了你一晚上，别再提这个了。”
听到这里，林霄忙起身，抓着林霜的胳膊：“姐姐，我已经好了，我今晚绝对不会发病。”
林霜笑说：“好，那我今晚看看。”
已经自己坐下来的林雯喊道：“别说了别说了，我饿死了要。”
林夫人伸手戳她额头：“谁让你起这么晚！”
林雯要喊，林霄已经扑过去，亲自给林雯递碗筷：“都是我的错，我让阿雯没睡好，我饿到阿雯，今天我伺候阿雯吃饭！”
林雯哼了声，被她卑躬屈膝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扯她坐下来：“快坐下吧，别耽搁我吃饭！”
林霄这才坐下来。
林三夫人在旁笑说：“我吃过了，我来伺候你们。”果然站在林夫人身边，接过婢女手里的锦帕筷子。
那婢女已经习惯了，直接就让开了位置。
“我方才去瞧了眼，那边的宅门锁了？”她在林夫人耳边低声说。
林夫人嗯了声。
耳边传来林三夫人的舒气声：“这就好这就好，大过年，可别过了这边病气，嫂嫂还要祭祖呢，这可是头等大事。”
病气，是过不来的，林夫人心里说，没有再说话，笑了笑，端起碗用勺子吃饭。
饭桌上嘈杂声也此起彼伏。
“母亲，我也要吃泡饭！”
“没有了，每次只熬一小碗。”
“阿雯，吃千层糕吗？”
“吃，谢谢姐姐。”
“去，再让厨房添些菜。”
婢女们应声是，进进出出忙碌，厅内热热闹闹欢声笑语。
……
……
相比于大宅的热闹。
林德成的院落里显得很安静。
仆妇那听起来和善但实则高高在上的声音回荡在屋檐下，内里听得清清楚楚。
林德成从床上起身就要走出来，但廊下少女的声音已经响起。
“好啊。”
“叔母所虑极是。”
林霖看着这管事娘子，笑说。
“我本来也是这般想的，不过是看叔父叔母殷切，不忍拂了他们的面子。”
说着还点点头。
“叔母这么快就停下了，非常好，非常好。”
什么鬼话，听起来奇奇怪怪的，管事娘子被说的有些懵，但旋即心里冷哼一声。
不过是如同先前那般自己强撑面子罢了。
“那我去将人安置好。”她不咸不淡说，“小姐有什么需要就吩咐她们。”
林霖颔首，那管事娘子转身走了，连句告退都没说。
林德成走出来，听到林霖站在廊下啧啧“这才一天啊，就不装了？”
林德成轻叹一声：“那妇人的心胸，装样子都不肯装的。”说到这里停顿下，“不与她往来也好，她每次与你说话都故意嘲弄挑衅，比如说是留下你吃饭，却故意说让魏厨娘给你蒸蛋羹，还问你味道是不是跟你小时候吃的一样，还说，魏妈妈老了也没什么用，留着她在厨房就是为了你来吃饭的时候伺候......”
不止自己小时候住的屋宅变成她们住，专给她做饭的厨娘也去侍奉她们，就算是对她们来说变成没用的仆妇，也是属于她们，你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候她们恩赐。
这对于少女来说，是多大的刺激。
受了刺激的少女拂袖而去，又被宣扬成为举止没规矩。
虽然当时阿霖在大宅生活了五六年，但孩童的记忆也很深刻，要刺激一个孩子，信手拈来很容易。
也是他疏忽了，经常跑商在外，想着让阿霖多个玩伴，让她去那边，结果阿霖的性子变得越来越偏激，直到父女变得生分，他才查到那边人的下作行径，可惜也没办法弥补了。
所以阿霖说不想回家过年，他这次再无异议。
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回来了。
这刚回来，就又开始了。
“阿霖。”林德成看着少女在怔怔出神，上前一步，“咱们离开这里，去铺子吧，花炮局是你祖母当初陪嫁带来的，不属于林家，咱们去那里过年.....”
离开，林霖听到了回过神，她适才是在胡思乱想，因为不知道林德成和尚书大人一家有什么旧事，相处怪怪的，不像是普通的亲戚两兄弟关系不和睦。
先前徐正生话里透露过，但她懒得打听，因为也没想回来，现在事情有变化，她回来了，是不是要了解一下旧事，好应对情况——
林德成却误会她在失落悲伤了。
她忙摇头。
“不啊，就在家过年啊，人家还给了伺候的仆从伺候我们，挺好的。”
真话？还是气话？林德成看着眼前的少女，大概是太久没见了，他总觉得女儿有点捉摸不透，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不像以前一眼就能看出她在生气，在生气，在生气.....
现在似乎总是很高兴。
铺子里到底不是家，可能真不想去吧，林德成沉吟一刻。
“那我让章伯去采购些年货，咱们好好过年。”他说。
因为先前没想回来，家里也什么都没准备。
林霖再次打断：“不用不用，家里多的很，别浪费。”
家里多的很？林德成愣了下，那边昨日倒是送来了一些食材，但并不算多，也算不上好食材......
林霖转头看着他笑了笑：“很快就多的很。”
......
......
林夫人的病，发的很快。
半夜开始的，第二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九这天早上，就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