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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宅的厨房所在亦是烟气腾腾。
不过烟熏药味没那么重。
虽然有两个灶熬各种汤药，但更多的灶火还是用来做饭。
此时午后尚未到晚饭时候，厨房里已经热火朝天，切菜声声不停，七八个厨娘各司其职。
“四小姐，您看看这冷菜可还合适？”
管事娘子穿过烟气，带着一个仆妇捧着托盘来到林霖身前。
林霖就坐在厨房正中间，一张小木椅，一张四方小桌，随着说话，仆妇将托盘上四个小碟子放下。
“这是湖州送来的南腿，做了南腿冬笋丝，另有糟盐水鸭，十景素丝以及椒醋鲜虾。”
“您尝尝。”
“可还能用？与汤药相不相冲？”
林霖拿起筷子，端着小碗分别品尝，然后缓缓点头。
“不相冲，味道也很清淡。”她满意地说，“不止年夜饭可以用，叔父叔母那边.....”
她认真审视这四个冷碟，指着十景素丝。
“这个也给他们一份。”
管事娘子忙应声是，拿着笔在单子上勾勒，又看着菜单子。
“接下来的正菜是热馔大碗、汤、点心....”
林霖点头：“都呈上来吧。”
随着她一声令下，各自负责的仆妇捧着自己的托盘涌来，逐一将菜肴呈上。
虽然是分出来的都是小份，瞬间四方桌子上还是挤得满满。
林霖拿着碗筷，吃了口八宝蒸鸡，尝了口红焖蹄膀，抿了口糟蒸鲥鱼，咬了一大口暖锅里的羊肉，夹了两口香菌菜心，喝了口鸡汁玉笋羹，捡了块枣泥蒸糕，饮了口椒柏酒，吐出一口气坐直身子，再看向一旁等候的管事娘子。
“这些与驱疫汤药都不反冲。”她说。
管事娘子松口气，神情欢喜：“太好了，要不然都要浪费了。”
年节的菜单子都是提前敲定好的，食材也都是买好了，老爷夫人突然犯病，家里人人都要喝药汤子，万一这不能吃那不能吃，可都要坏掉了。
还好有四小姐这个学医的把关。
林霖扫视桌案：“叔父和叔母今晚也加个菜。”她伸手指点着，“单独做一道清炖鸡，只放少许姜片，再炖个菌菇豆腐清汤。”
她问管事娘子。
“年夜饭的主食备了什么？”
管事娘子看着单子说：“香粳白米，馄饨。”
林霖认真思索：“再加一小份白米饭吧。”
要不然一直喝粥，林尚书只怕正月二十没力气去官衙——廖静柔已经警告她了，不得耽搁了林尚书上朝办公。
管事娘子忙应声是，在另一张菜单上写上。
林霖放下碗筷，站起来。
“你们去忙吧。”她说，“我来守着叔父叔母的药。”
管事娘子和仆妇们连连说“四小姐辛苦了”
看到这里时，林霜从外边走进来。
“阿姐，你怎么来这里了？”林霖忙问，神情有些紧张，“家里都还好吧？官府没上门吧？”
林霜说：“没事，有我在你放心。”
林霖松口气：“只要我们再熬几天，叔父叔母病愈，这件事就过去了，我们林家就不怕别人指指点点了。”
当好人多容易，敬爱长辈，顾全大局，以家族名誉为重，她真是信手拈来。
听到她的话，林霜神情更加柔和，握了握林霖的手点点头，转头唤管事娘子。
管事娘子忙上前。
“今晚和初一的家宴都摆在伯父那边，你们早些准备。”林霜说。
管事娘子愣了下：“这.....”看到站在林霜旁边的林霖，忙又换了话，“是，是，如此甚好，老爷夫人更能安心养病。”
不太清楚先前发生过什么，林霖自己也有了一些猜测。
林德成被称为大老爷，但祭祀先祖什么都在这边，总不能因为谁官大，祖宗就跟着谁吧，古代不都讲究辈分嘛。
而且，她今日在厨房坐着，还有一个粗使仆妇进来了，按理说这种粗使仆妇不能进大厨房，只能在外洒扫收拾泔水，但看到她进来，还端着一碗蛋羹，管事娘子宛如没看到一般，还刻意走开了。
哦，这应该就是林德成提过的魏厨娘？
魏厨娘放下蛋羹含泪走了，连句话都没说。
她也没敢多问，毕竟不知道先前都是什么关系......
如果这魏厨娘是原主的仆从，怎么不在那边？
看来，这应该是，当弟弟的地位越来越高，就把无官职地位的兄长赶出原本是兄长继承的大宅了！
嗯，怪不得两家的关系这么怪异，林尚书夫妇更是防贼一般。
这一次下毒除了以牙还牙，还有这些额外的收获啊，林尚书夫妇病了不能主持祭祀，那就只能兄长林德成来了。
这对林德成父女来说，应该是很高兴很体面的事。
嗯，也是林霜大小姐对他们的恩赐。
林霖心里笑了，管他们心里想的什么，她喜欢恩赐，只要给好处，她就要，不要白不要，要了也别想从她这里换走什么。
她神情惊喜又不安，拉着林霜的手：“阿姐，其实叔父叔母的院落封闭就好，不影响其他的事，不用——”
林霜摇头：“一切以稳妥为主，这是为了林家好，为我们大家都好。”说着轻轻一笑，“这也没什么不对的。”
但并没有说这是应该的。
这只是破例，是对她照看叔父叔母的回礼。
林霖感激一笑，神情激动又郑重说：“阿姐，我，我去看看太医们，叔父叔母的脉象有没有好转。”
收到奖励，当然要更好好表现。
林霜点点头：“去吧。”又唤住叮嘱，“自己也小心些。”
林霖感激地点头，疾步向外去了。
“大小姐。”管事娘子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那我们就去准备在东宅用年夜饭了？”
林霜颔首：“去吧，我去告诉叔父叔母他们。”
那就是千真万确了。
管事娘子不再多问，应声是，目送林霜向外走去。
......
......
“四小姐。”
通往东宅的院门依旧紧闭，且还有更多的仆妇把守，看到林霖走来，不待她开口，仆妇们就急急忙忙相迎，又将门拍着咚咚响。
“快开门，四小姐过来了。”
门对面也有仆妇守着，听到了忙打开。
“四小姐。”
她们陪笑着。
林霖神情和蔼说：“叔父叔母的病情已经缓和多了，身边伺候的人也没有发病的，大家放心。”
四小姐真是个贴心的人啊，还会告诉她们这些下人，仆妇们感激地纷纷称赞“多亏了四小姐”“有四小姐在，真是安心。”
“我来看看父亲。”林霖说，说罢向前厅走去。
前厅这边也站着仆妇，看到林霖就要迎接，被从内走出来的章昆驱赶。
“还不快去库房收拾桌椅。”他喊道。
这边屋宅小，桌子也小，这么多人来吃年夜饭，要重新摆放桌椅，仆妇们不敢停留忙忙地向后院去了。
章昆迎着林霖，脸上笑容四溢。
“你受累了。”他低声说，指了指屋子里，“你爹很高兴，一直在跟你母亲的牌位说话。”
原主的母亲已经死了，林霖也猜出来了，毕竟一直未见，也几乎不被提及。
林霖轻声说：“章伯，你没去买菜肉回来吧？”
当时林夫人送来仆妇把门关了说让他们自己吃喝过年，林德成一开始没准备在家过年，所以家里食材很少，说要买，林霖说了句别买，但又不能明说，也不知道章昆是不是去买了。
章昆嘿嘿笑：“本来要去买的，刚准备出门，那边就出事，我不放心就没去。”
还好没买，适才那边的大厨房往这边搬了菜肉酒，都堆满了。
林霖要说什么，察觉脚步声以及视线，她抬起头看去，见林德成站在厅门口。
“父亲。”“东家。”
林霖和章昆各自施礼。
林德成看着阶下的少女：“阿霖，我有话问你。”
林霖应声是，向厅内走去，章昆看着林德成的脸色，有些不安，想要抬脚迈步跟上，但林德成已经将门关上了。
原本不大的厅内，摆了供桌，牌位，显得更窄小拥挤。
林霖打量这些牌位，按照位次，视线落在最边上一个，写着故妻林门罗氏之位。
林门，罗氏，这就是原主的母亲吧。
“阿霖，他们这次生病，是不是与你有关。”
林德成的声音从后传来。
林霖心里哈了声，这位父亲这么敏锐吗？
她神情惊讶地转过头：“父亲这话什么意思？”
林德成没有回答，看着她：“让我主持家堂祭祀，年夜饭摆在咱们这里，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林霖的脸沉下来：“我觉得父亲更应该问的是，是不是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为父亲报仇，出气，而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表象。”
是啊，她更关心的是父亲，林德成神情浮现羞愧，看着绷着脸的少女，声音发颤：“阿霖，我知道你为了我，但，有些事能做，有些不能做，恶人做了恶事，我们很生气，但不能也就因此变成恶人，更何况，你学医，不是为了害人，是为了救人，医者大道.....”
“父亲高看我了。”林霖打断他，“我不过是个才学了一年的学徒，既害不了人，也救不了人。”
林德成再次一顿。
是，他也想到这个，所以，才不确定，但.....太巧了。
“我只是你的女儿，不是尚书女儿，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让大夫们都帮我做戏。”
“那可是太医院的太医，是下毒还是生病，人家看不出来？”
“我也没疯，图一时之快，做出这种被抓住会下大狱的蠢事。”
“我是想给父亲你报仇，但，也不急于一时....”
少女的声音说到这里，发出一声轻笑。
“倒是父亲看起来挺急的，自己前脚被害，就盼着后脚害人的人被害。”
这孩子倒是比以前更会讽刺人了，林德成想，他的神情更加羞愧，是，他也觉得这件事合理又不合理....
“你有多恨他们，我是知道的，看到他们生病，你肯定会幸灾乐祸。”
“父亲当年当官的时候，查案查习惯了，民间很多案件，凶手都在受害者身边.....”
“你这次却受苦受累冒着风险去那边操劳，我实在是忍不住猜测你的目的。”
哦，竟然以前也当过官，还是查案的，林霖心里挑眉，怪不得会起疑。
不过林父的起疑她也在预料中，毕竟她装好人骗骗那边的人也就罢了，林父这个最熟悉女儿心境的人，肯定不会信。
不过再被林父怀疑她也不怕，毕竟林父可不知道背后还有幽影阁。
所以不合理，又能变得合理。
林霖心里嘻笑两声，表面已经不耐烦了。
“我什么目的？”她打断林德成，拔高声音，指着桌案上的牌位，“目的不过是让那边知道，遇到危难，我们能帮他们，我们是必不可少的，让他们以后对你，对我都尊敬些，把我们当个人看，当亲人看！”
说着打开门，向外走。
“阿霖。”林德成忙追上，“你别生气，是父亲错了。”
章昆已经挪到屋檐下试图偷听了，看到两人吵起来，神情焦急：“东家，好好的，你干嘛啊。”
林霖站住脚，回头看着林德成，神情悲愤：“我除了想要你在家里有个体面，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话音落，院落里脚步杂乱，有仆从进来，陡然看到这场面，要退回去也晚了，只能站住脚，结结巴巴说：“大，大老爷，有客人来。”
客人？
这个时候？
年三十的傍晚？
廊下站着的三人都看过去。
见从仆从身后走出来一个年轻人。
昏暗的冬日里让人眼前一亮。
年轻人白底织金衣袍，长身玉立，眉眼清俊，不过，神情有些拘谨，眼神飘忽，似乎想要看院落里，又要回避什么。
林霖心想，这客人长得还挺好看的。
下一刻听到林德成的声音传来。
“章清砚。”
声音低低，又有些复杂，同时视线却看向林霖。
一旁的章昆瞪着林德成的视线，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嗖地看向林霖。
对面听到自己的名字，章清砚不能再视线飘忽，抬起眼，站在台阶上的少女瞬间闯入视线。
他的神情顿了顿，视线，没有移开。
章清砚？这位客人的名字吗？林霖站在台阶上想，但喊了章清砚的名字，为什么所有的视线都看她？
她又不叫章清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