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腊月三十没有客人走动了。
不过,章清砚出现也不意外,应该是接到林家的谢客帖,得知林尚书夫妇生病,作为姻亲,特意来探问。
之所以不去大宅而是出现在东宅这里,林德成也知道原因。
适才林霜过来亲自请他主持年三十和正月初一的家堂祭祀,也告诉他,正月上门的客人请他招待。
虽然谢客帖送出去了,但太突然了,早就准备好拜年的亲朋好友下属肯定还会上门,总不能真将人拒之门外,所以还是要开门,就算不留客,也要有家中长辈见面说说话。
最重要的是.....
“还请伯父帮忙遮掩。”
“假称先前您病了,父母操劳过度,引发病疾。”
“杜绝他人揣测,以免我们家时疫痢的真相传开。”
大小姐情真意切,言语诚恳,林德成没有拒绝。
而且,他也不想这件事传开,毕竟林尚书夫妇生病有可能是阿霖干的.....
所以便应了。
林霜除了跟他交代,必然也跟门房上交代了,所以来了客人就带到这边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客人来了。
来的还是章氏公子。
曾经,原本,是阿霖未婚夫的章清砚。
林德成的视线下意识看着林霖。
按照以往,年节期间,林尚书夫妇对她严防死守不许靠近大宅,就是不许她见到章氏公子。
现在,林尚书夫妇病了,她勤恳照看,林霜感激不已,再不会阻止她在大宅走动,那也就有机会见到章清砚.....
林德成的耳边再次回荡着她先前的声音。
“我除了想要你在家里有个体面,我还有什么可求的?”
还求,失去的,姻缘,吗?
他闪过这个念头。
念头闪过,见林霖抬脚迈步。
“你忙吧。”少女说,“我也去忙了。”
少女脚步如风大步而去,没有回头,也没有看那位章公子,疾步而去。
林德成收回视线,看向章清砚,见公子的视线还追随着离去的少女。
他的脸色顿时沉下来。
“章公子。”他唤道。
章清砚忙收回视线,看向林德成,垂目抬手俯身一礼:“林伯父。”
“你是来探望阿霜父母的吧。”
林德成的声音传来,不待章清砚回话,紧接着说。
“家里现在不便待客,你在门房稍等。”
“章昆,你亲自去请大小姐。”
林德成的声音落,章清砚抬起头,准备道谢寒暄,却见林德成已经进了厅内,并关上了门。
竟然是,没打算跟他说话.....
“还愣着干什么!”章昆喊道。
章清砚看向他。
章昆没看他,指着带人过来的门房仆从。
“将客人请去门房坐着。”
似乎那一句喊的是仆从,说罢大步向大宅走去。
“我这就去请大小姐。”
眨眼间院落里只剩下章清砚。
“章公子,您先到门房坐吧。”门房仆从紧张地说。
主人既然不想见他,他自然也不会冒犯主人,章清砚收回视线,点点头,跟着门房转身。
.......
.......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别人家的门房,而且是很狭窄的门房。
他进来坐着后,门房原本的两个仆从都避出去了。
门房内弥散着浓烈的苍术艾叶的气息。
过年会燃松柏枝叶,烧苍术的很少见,章清砚认真想,苍术的药效是什么?
认真地想这些,就不会去想其他的,比如适才见到的少女,比如她有没有看他,她是什么样的神情......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
“清砚。”
女声唤道。
章清砚忙站起来,林霜掀起帘子走进来。
看着长身玉立的公子,林霜轻叹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会来。”
章清砚说:“我怎能不来?”
林霜看着他:“瞒着伯父伯母来的吧?”
章清砚神情一顿:“父亲母亲是不想打扰养病....”
以及,不想他来病患所在,过年了,不吉利.....
林霜打断他:“我知道,清砚你不用解释。”她停顿一下,“我也觉得你不该来。”
她又看着眼前的公子,声音小了一些。
“但你来了我很高兴。”
被人依赖,心意没能辜负,总是让人高兴的事,章清砚看着面前低下头带着羞涩的少女,忍不住笑了,旋即忙又收了笑——是来探视病患的,这可不是笑的场合。
“尚书大人怎么样了?”他说,“我去见见——”
林霜摇头:“你不用去,而且在我没有通知你之前,年节也不要再来探望。”
章清砚皱眉:“到底是什么病?很严重吗?我家有个认识的名医,一直游历在外,此时也回京过年.....”
“清砚。”林霜打断他,上前一步,低声说,“是时疫痢。”
时疫痢!章清砚一怔,神情顿变:“这....”
“不过症状没那么重,太医们已经看过,且除了我父亲母亲没有再有感染者。”林霜忙将情况低声讲给他,“所以太医院只记积食痢,宫里也知道,是陛下的意思。”
这样啊,章清砚明白了,怪不得会让这边接待客人,还有熏烧苍术艾叶,还有她竟然往大宅那边去.....
念头闪过忙收回,耳边传来林霜的声音。
“不过,还请清砚保密,只你知道,不要告诉你的家人。”
章清砚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面容诚恳又带着歉意,她屈膝一礼。
“我不想瞒你,也不是不信伯父伯母。”她轻声说,“只是为人父母,关心则乱,怕他们因为担心你不小心做事疏漏被人得知....这件事是陛下下令不得外传,如果泄露了.....”
就是欺君之罪。
章清砚忙抬手扶住她胳膊:“我知道,我明白。”
她本可以瞒着他的,但视他为自己人,不愿意欺瞒,这是信任也是敬重,他自然不会辜负,莽撞行事。
“我做事,你放心。”他再次说。
林霜抬头对他一笑,点头:“我知道。”
说到这里垂目看着公子扶着胳膊的手。
章清砚忙收回手后退一步。
虽然已经定亲,但到底是未婚,两人之间谨遵男女之防。
“你快回去吧。”林霜轻声说,“年三十呢,你是章氏一族嫡长孙,家里离不开你,别让长辈们等急了。”
章清砚点点头:“你照顾好你自己。”
林霜应声是,先一步掀起门帘,想到什么又说:“因为大宅不方便,所以请伯父代为接待客人,你见到他了吧?”
章清砚苦笑一下:“见到了,打了个招呼,他自去忙了。”
林霜过来时已经看到正厅门窗紧闭,章清砚又被安置在门房,可见林德成没有接待,原来连话都没说啊,她收回视线低声说:“你,多担待,伯父也是在病中。”
尚书背兄的事,他在章家也听到了,章清砚忙说声我知道,又低声说:“适才仓促,我也没有问候他....”
林霜说:“伯父不会计较这个。”
是啊,林德成也不想见他,章清砚心里想,点点头:“那我先走了。”再次叮嘱,“你多保重,有需要及时让人来告诉我。”
林霜说声好,站在门内看着章清砚向外去,又跟上一步低声叮嘱:“你路过医馆进去假装询问积食痢的病症,拿些驱邪辟秽的药在身上熏熏。”
还是担心他啊,章清砚点点头说声好,示意她快进去,跨过门槛走出去。
门在后徐徐关上。
章清砚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街上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边的大宅。
林德成帮忙接待客人,林霖这是去大宅那边帮忙照看尚书夫妇了吧。
希望她,也照顾好自己。
先前被各种事挡住的少女浮现在视线里,她站在台阶上,眉眼微凝,神情不悦,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开了。
就像小时候一样,总是,很生气。
章清砚收回视线,催马向前而去。
.......
.......
林霖站在厨房里,眉眼沉沉。
适才林德成那边来了客人,可能男女有别吧,都盯着她看,她干脆借机也离开了回到自己最喜欢的厨房。
虽然现在厨房里忙碌的人都去了东宅,但厨房里残留的香味依旧抚慰人心。
“四小姐,药需要调换吗?”
一个仆妇小心翼翼问。
适才四小姐从外边进来,就坐在熬药台子前神情凝重,已经到了熬晚上用的药的时候,却迟迟未动,四小姐适才去见老爷夫人那边的太医了,莫非病情又加重了?
仆妇们有些紧张。
林霖回过神哦了声:“不用。”说到这里叹口气,“我是想着喝了一天了,病情也不见减轻.....”
原来是担心老爷夫人,仆妇们松口气,忙劝慰“才一天啊”“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四小姐您学医的更该知道。”
林霖唉了声:“医不自治就是这个道理啊。”说罢对仆妇们摆手,“你们先去轮班吃饭吧,我配好了煮上,你们来守着。”
这些药材她们也不懂,都是四小姐按照太医们的药方配好,仆妇们千恩万谢,也不再推辞退下了。
林霖从架子上捡了廖静柔来的时候送来的已经被替换掉的假药材扔进药锅里,看着水沸腾将它们吞没。
她是有点生气,林德成竟然怀疑她,还说她做的不对。
好吧,对于正常人来说,这样做是有些不对。
算了算了,她又不是为了这个林德成。
是替原主尽了心意,没白用她的身子。
最主要的是来林家吃吃喝喝过个好年。
林德成不高兴就不高兴吧。
反正事情已经做下了,过了这个年节她也不会再待在这个林家,她跟林德成也两清了。
林霖坐下来,盯着炉子,文火武火,随手调换,换了几次,又有些想笑。
她还真学会这个了。
“四小姐,我们来吧。”仆妇们很快吃过饭过来了,“天要黑了,您该去吃年夜饭了。”
林霖向外看去,暮色降临,外边灯火摇曳,远远近近传来爆竹声。
“阿霖。”
厨房外,仆妇婢女提着灯,簇拥着林霜缓步而来,对她招手。
“走吧,该去祭祀祖先们了。”
林霖应声是,含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