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自己的这些话,随风飘进对方黑衣军的耳朵眼里去,李明达在说完这些后,就直停顿了一瞬,“檄文在此,愿看者自取。”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阵列后方那一排早就已准备好的弓箭手,他们同时松开了弓弦——那些箭支上没有箭头,只有被揉成一团后,又用细绳捆在箭杆上的檄文。
这些带着檄文的箭支,越过两军之间那片空地的距离,落在黑衣军阵列的前方,落在还没有人来得及踩过的雪面上,甚至还有的落在了侧边靠前的黑衣军汉的脚前。
箭矢落地的声响很轻,几乎是听不见的,但那些箭杆上的纸卷就很是显眼!
不过,冯四儿这边并没有射出太多的箭,也就五六十支吧。
这批箭矢落地后,约莫过了两三息的功夫,对面的黑色阵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推了一下。
先是靠前的那几排士兵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前头那些被细绳捆扎的纸卷,有人站着没动,有人用靴尖试探性的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不是什么暗器。
一位穿着深黑色甲胄,比周围士兵高出小半个头的将领骑着马从阵列中段策马而出。
他在阵列前方停住,朝身侧一个亲兵偏了一下头;
得了这个信号的亲兵随即就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
从地上拾起两支箭,又快步回到将领身旁,双手呈上。
将领接过,将那根纸卷解下展开,指腹在纸面上来回扫了两遍,他的目光先是快速浏览了一遍;
然后,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接着就压低了一些;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反复停留了两遍,指腹沿着纸边来回摩挲了一圈儿;
最后就见他把纸卷攥进掌心里,攥到纸面微微发皱,又展开,像是在做第二次确认。
最后,像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没有看冯四儿这边,也没有看高台上那道持剑的身影。
而是转向身后中军的方向,低头对他身旁的亲兵道:“送到中军去,让霍将军亲自看。”
他的亲兵接过纸卷,没有多问,翻身上马,策马朝后方驰去;
马蹄声在已经变薄的积雪上由近及远,很快就被风声盖住了。
而在那阵马蹄声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间隙里,冯四儿这边阵列后侧忽然涌起一阵声浪;
那声音先是低低的,从侧翼骑兵的队列中传出来,然后声响越来越大:“破宁贼!安天下!”
这声响之大,连州城城墙上站着的黑衣军汉就都能听见了。
冯四儿这会子嘴角含笑,在心中乐呵呵的道——【不愧是致远兄!此计甚好!】
冯四儿只看今日这架势,他就知道,李明达举着尚方宝剑和射过去的檄文这两样儿,就能为他们赢取至少一日夜的时间。
今日,打不起来了不说,怕不是明日,就也打不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已然午时三刻了。
王千户下令——鸣金收兵,回去吃饭!
当冯四儿他们这边吃着热乎乎的放有肉干碎和菜干的稠粥时,州城之中,不仅仅是宁王府里的宁王手里有了那一张檄文;
崔庸的手里,就也得了一张不说;
一直隐匿在城中的白掌事,她的手里,此时就也有一张!
州城城北,汤饼铺子的后院儿,灶屋里,白掌事端坐在一张方桌之后,她的手里正好拿着一张檄文。
只不过,白掌事的这一张檄文,却是与冯四儿这边的弓箭手射向黑衣军前的那一批不一样!
白掌事的这一张啊,不是印刷版的,是手写的!
对,就是李明达手写的!
是的,冯四儿派出去的斥候,同冯家军联系上了!
而在州城之中,冯家军本就一直是与绣衣使有联系的;
如此,冯四儿的斥候递进城的密信,很快就被传到了白掌事的手里。
此时的白掌事穿着一身打着补丁掉了色的布衣,头上还用青布包着,身前套着还沾了面粉的围裙,瞧着就好似是一个厨娘。
不,不该说瞧着像是,其实,白掌事她在州城这明面上的身份,还真就是个厨娘!
白掌事,是这西柳街上第三户,白家汤饼铺子的东家!
这会子,白掌事放下了手中这张檄文,转而看向了桌上摆着的,她已经看过数遍的密信。
“青山!”
白掌事的这一声喊,将灶屋外头,在劈柴的壮汉给喊进了屋。
“掌事,有什么吩咐?”
“明日若是街面上仍旧还让走动的话,你亲自去刘家粮铺里买上三斗粟米,五斤黄豆,两斤细面;
再跟掌柜的刘一刀说一句话......”
身材高壮的青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白掌事,听她这会子顿了两声儿后就才说:“......你就说——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动了!”
在城北的白掌事吩咐着手下的绣衣使,趁着外出采买的功夫传递消息时,在城东的崔家,崔庸此时却是在喝茶。
“郞主,咱们......不动一动么?”
管家看着崔庸喝完了一整杯的茶,就一边上前给崔庸添茶,一边嘴上对着崔庸如此问道。
崔庸听了管家这话,却是抬手捋了捋自己的胡须,然后转头看向了窗外——雪停了,庭院中的积雪在这一上午的日晒下,化了不少;
崔家的仆从不多,是以,并没有来得及清扫那些流得满哪儿都是的雪水。
轻轻摇了摇头,崔庸接过管家递过来的茶杯,看着其中冒着热气的茶面上他自己的倒影,微笑了一下;
随后崔庸就捧着茶杯暖手,他看向管家说:“此前这城中的人,是被宁王的突如其来打乱了手脚,再加上害怕那些带刀围城的黑衣军;
城中人,就才会乖乖听话的。
可现在......能打的来了!
那么,这城中人,除了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百姓之外;
其他的人,又怎会真的甘心被围?
又怎会真的愿意把自己的钱财双手奉上呢?
动?
不必动。
咱们啊,哪里还用动什么?
旁人,自是会替咱们先探一探宁王的深浅!”
崔庸的话,不知管家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反正管家给崔庸倒完茶后,就站在了一旁,没有再说什么了。
倒是崔庸,他低头吹着茶面,就着这热乎气喝了一口后,又说:“宁王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