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是个狠辣果决之人。
我自从来到怀安州,这么些年下来,与他也见过十几次面,更有两次,当面还说过几句话来。
宁王......他是个谋而后定之人,甚至在某些地方,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纵观史书,历代雄主的身上,可都没有与优柔寡断沾上边儿的。”
低头,又喝了一口茶,崔庸此时哪怕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该说是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只是自己个儿想要说罢了。
就听崔庸接着往下说:“在初五那夜,倘若宁王当即就斩杀了‘该’杀之人;
那么,此时此刻,你家郞主我,该就是已经写好了遗书来的;
不,说不得,你家郞主我啊,已经......死了!
可宁王,他没有!
他想要好名声!
他不想让城中那些大户,以及这城中的百姓认定他为——反王!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咱们啊,活得可能更大!”
崔庸在自家书房里和管家蛐蛐宁王的性格之时,宁王府里,宁王则是一脸黑的,与萧先生在面对面的看着桌上那被黑衣军汉送过来的——被细绳系在箭支上的檄文。
书房里的窗是关着的,可仍有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炭盆里刚升起来的那点子暖意给压薄了一层。
桌上的檄文摊开着,纸张边缘被风吹起一角,又落回桌面。
宁王坐在桌案后面,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指腹沿纸边滑过,没有拿起来。
萧先生站在宁王的对面,他说话时的语速比平日快了一些,像是在焦急的追赶什么一样。
“王爷,檄文是他们射到阵前的!
看着该是雕版印刷出来,应是这两天就印出来的。
霍将军派人送来的消息说,那拿着尚方宝剑的郎官乃是常乐县尊,名为李明达,是探花郎出身;
这人本该留在翰林院,谁知在京城之中得罪了长公主,这才被外放到了南地。
但现如今来看,这李明达怕不是一开始——就是李慕尧安排好的棋子!
是特意放到了怀安州,为得就是这一天!
王爷!李慕尧他早就知道王爷有反心了啊!”
萧先生的话,说得很是明白,宁王此时也听得一清二楚。
不等宁王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萧先生继续往下说:“霍将军派人送来的这檄文,说明城外大军已经被这檄文动摇军心了。
王爷,咱们若再不动,那些本就军心不稳的将士,可就......”
萧先生的话没有再往下说了,而是收了音,给宁王留了思考的时间;
但这时间并不长,也就十几息的功夫,就听萧先生又开了口:“王爷,咱们现在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杀出一条血路来!
只要杀得多,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再也不敢做墙头草!
到时候,咱们就可以以州城为中心,向外延伸,咱们就可以一步步的打下整个儿怀安州!”
听着萧先生说得话,宁王此时还是没有抬头,他一直在轻叩桌面的手指,倒是跟着停了下来。
哪怕宁王没有说话,萧先生也仍旧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往下语速极快的说道:“王爷!
城中那些大户,此时还在观望,无非就是在等一个结果。
只要咱们胜了,他们自然会主动把粮草银钱送到府上。
可如果咱们仍旧不动,他们就会觉得咱们......不行!
到那时候,不用城外的兵打进来,城内的墙自己就会先裂开!
而且,那个时候,咱们哪怕能让兵卒去他们的手里抢到粮草银钱,就终归不抵他们主动送上来的好!”
萧先生的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宁王把这些话往心里仔细的想一想,“霍将军的人方才已经递了话,军心已有浮动。
檄文上的那些字,不是光靠封堵就能挡住的。
王爷,明日!”
萧先生再说出口的话就稍稍加重了语气,“最晚后日,必须打!不能再等了!”
宁王的手指在那张檄文上停了一下。
他仍旧是没有去看萧先生。
屋里的炭火发出一声“噼啪”,窗外的天光比方才也暗了一些;
看起来,好似是天上的云层正在重新聚拢——晴了一上午的天,难不成,就又要开始下雪了?
萧先生看着宁王的侧影,看着他那双始终没有抬起的眼睛,开口时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听起来很是郑重的口气:“王爷,你该出面了!
只要王爷你穿上铠甲,去城门楼上站一站。
让那些正在犹豫的人,能看到王爷还站在那儿,就够了!”
宁王终于抬起了头,就听他开口说:“再等等。明日再看。”
萧先生看着宁王的眼睛,看到桌上的那张檄文——他知道,宁王仍旧是没有下定决心,哪怕已经反了,还仍旧不想承担骂名!
可从史书上来看,骂名又如何?
能成为雄主之人,哪一个没有杀过成千上万的人?
而且,宁王这样子,看起来,好似是很怕出现在城楼上——宁王,很怕死啊!
萧先生此时很是失望,但他不过就是个谋士,面对宁王这个主子;
萧先生最后,就只得躬身一礼,退出了门去。
一出门,萧先生就迎上了刺人面庞的冷风。
等走到自己个儿住得前院,萧先生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想法——【该如何给自己找个后路?】
而宁王的书房之中,管家三喜在萧先生离开后,就进屋为宁王添了茶和炭火;
随后,三喜就站在了一旁,低眉顺眼的一言不发了。
过了许久,久到三喜给宁王所倒得那一杯茶已经彻底凉透了,三喜就才听到了宁王的声音在书房之中响了起来。
“三喜!”
“是,王爷,奴在。”
宁王看着眼前微微低头的三喜,对他问:“明日,不,后日,后日五更,就安排一号穿上铠甲去城门!
明日先看看城中是个什么情况,至于二号......”
宁王顿了两息,好似是在心中计较什么,“......让二号继续留在密道,若是后日大战赢了,就赶紧让一号撤回来;
若是......输了,就安排二号从密道离开。
今夜,本王去库房一趟,收拾些东西,你放去那处密道,留待我和弘哥儿离开的时候,一起带走!”
“是,王爷!”
得了宁王的话,三喜行了一礼后,就出门办事了;
而留在屋内的宁王,他此时就又低头去看桌上那一张檄文,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