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风楼上,今日别无他人。
只有一名年老的执役站在上方。
因为其余所有人几乎都聚集在了桑植庭上。
姜挽月登上观风楼时,那名年老执役转过脸来,双方目光一对,都有些惊讶。
只见桑植庭上此时已经无比热闹。
数百名学子,数十名教习,还有众多执役皆聚集于此。
繁盛景象,几乎可以与新生入学那日相比。
而其中最大的不同,大约就是今日桑植庭上不仅有学生众多,还有十数匹骏马立于庭中。
但见马躯神骏,马首高昂。
虽是被众人围在中间,那十数匹骏马却无不显露凛凛威风,毫无半点畏怯之态。
反倒是准备要上马的数名马球队成员,此时却各有各的紧张。
即便是周麦穗,她先前胸怀激荡,兴奋地奔向了自己的骏马。
可等真到了马前,不知为何,她却竟又生出了近乡情怯一般的奇异感觉。
她手扶着马鞍,一时竟不敢上马。
而此时生出莫名退缩之感的,还不只是周麦穗一人。
马球队的所有成员,除去贺窈,此时竟都有些畏缩不前。
于是人群中,逐渐便开始传出了嘈杂的私语声。
其中又有一道声音分外高昂刺耳,那是高静云在嘲笑道:
“哟,诸位同窗,可瞧瞧咱们马球队的几位好姐姐罢。
昨日不还说要拿魁首么?怎么,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却连马都不敢上了?
亏得大家还指望你们真拿个魁首回来,好给咱们书馆增加几个发解式名额呢。
结果呢?呵,要我说,今日金鸣池之行,大家伙儿还是干脆别去为妙,免得到了现场更丢人……”
高静云话音未落,忽觉一道冰冷目光穿透人群,直刺而来。
那目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强到几乎已经凝成实质般。
高静云甚至不由自主生出颤栗之感,恍惚以为自己要直接被那目光给刺死!
她心下顿时狂跳,抑制不住恐慌地向目光投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正正好便对上了鱼裳如同注视死物般的眼神。
是了,平常学生拌嘴,鱼裳作为教习往往懒得理会。
可今日场合却有不同,眼下正是桑林书馆近八年来首次重回金鸣池赛场之机。
这场赛事在鱼裳看来几乎不可以失败。
而即便要失败,也绝不能是因为士气低落,学生紧张而带来的失败。
谁料,偏偏就在众人将要出行之际,有高静云这样一个蠢货跳出来说风凉话。
鱼裳素日里能容她,此刻却容不得她。
“临行祸乱人心,记大过一次,叉出去!”
她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直接下达了命令。
顿时便有两名身着劲装的执役上前径直将高静云架了起来。
高静云整个人都懵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不过是说了一句话,竟然就被如此粗暴对待。
两名执役瞬间将她架住,高静云这一瞬间狼狈得无以复加。
她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两名执役架着她开始将她往书馆门外拖行,高静云才感觉到整张脸火辣辣的疼。
被打脸的羞恼终于后知后觉袭来。
而后是说不出的恐慌,最后是恐慌到极致的不甘:
“鱼师!鱼师你怎可如此待我?
学生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不信您看看,马球队的这些人,又有几人敢上马?”
咚——
却听一声钟响,悠悠荡荡,辽远空旷,如亘古长空的一声初响。
似不经意般,便将高静云的最后一句话抹去了。
这一瞬间,所有闻听钟声之人,大脑几乎都处在一片空白状态。
那钟声仿佛能涤荡人心。
又似乎是能将所有杂念都一应剥离,只留下人心中最纯粹、最强烈的一个念头。
那么此时此刻,你心中最纯粹、最强烈的念头是什么?
如贺窈,她脑海中便仿佛是跃然而出一个光晕,那光晕在她的心海中蓬勃升起。
贺窈道:“我等为何不敢上马?我等几曾不敢上马?
我等今日不但要上马,还要勇夺魁首!”
话说出口,贺窈只觉心潮澎湃,她手扶马鞍,足下一个用力,当即翻身上马。
“唏律律!”
马儿扬蹄嘶鸣,仿佛是在应和贺窈的宣言。
贺窈昂起下巴,看向狼狈的高静云,哼道:
“我们不但要夺魁首,还要将目标一早说出来。
我知道,你满口嘲讽,满心不甘,你觉得我们不该说,那不过是因为你在嫉妒我们的勇气罢了。
因为你自己是个胆小鬼,就恨我们不胆小,不畏缩。
我们便要如此勇敢,如此耀目,气死你!”
说到最后,她甚至做了个鬼脸。
咚——
便在此时,钟声第二次响起。
高静云本来当真是要被气到发疯了,可第二声钟响却仿佛是敲在了她内心深处最隐蔽的某个点上。
钟声如穿云天,高远悠长,仿佛是要去到另一个世界。
高静云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
她本来羞愤欲死,是因为贺窈的的确确说中了她的心思。
那是她自己或许都不曾知晓的内心,却被贺窈看似随意地一言道破。
高静云原以为自己大概要恨死贺窈,更甚至,她今日丢此大脸,或许此生都不会愿意再踏足桑林书馆。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羞愤到了极点,偏偏此刻的高静云却只觉得自己的内心竟是安定了下来。
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静将她笼罩。
这使她不再挣扎,只任由两名杂役将她拖出书馆。
桑植庭在她的目光中越来越远,远到她已经逐渐听不到贺窈的声音。
但她却仿佛能够看到,有数道身影随着钟声的二度响起,纷纷跃上马背。
她们今日都穿着书馆特制的击鞠服,一个个衣装鲜明,真可称得上是鲜衣怒马。
咚——
第三声钟响之后,全场所有的嘈杂声音都已消去。
最后,鱼裳似乎是在点数。
还有一人没来……
不,那人来了。
那是江月,她似乎永远都比旁人要更多从容几分。
她从桑林中而来,高束的马尾上,红色发带飘扬。
她轻轻一跃,衣袂翩飞之际翻身上马。
所有人都一提缰绳,马儿发出唏律律嘶鸣。
今日的阳光如此耀目。
而阳光下的少年,无不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