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鸣池畔,驰芳原上。
辰时三刻左右,今日的赛场已经整备待发。
偌大的芳原,绿草如茵。
赛场周围早已插满了各色锦旗,旗面在风中猎猎招展。
最北侧,但见一座高台耸立而起,高台下方,左右两边则延伸出一个又一个锦绣招展的彩棚。
那些棚子下方放满了座椅,很明显,这是看台区。
但北侧的看台与其余几处看台又是截然不同的。
金鸣池马球赛一向是官家举办,与民同乐。
北侧看台往往看守严密,能够来此处观看马球赛的,无不是朝廷显贵。
皇帝亦有可能兴致忽起,来此观战。
倘若皇帝来此,则必然会登至最上方高台,取“南面而君”之意。
东侧亦搭建了不少彩棚,这些彩棚则归属于各大书院,乃是各大书院专属看台区。
桑林书馆在此处亦有彩棚,那彩棚的规格甚至不比任何一家书院小。
之所以能有如此规格的彩棚在此,据说是魏明霜魏将军亲自着人督建。
最后值得一提的则是南侧区域。
南侧区域实为开放区,天下百姓不论巫医百工、贩夫走卒,皆可入内。
当然,说是如此说,实际上为了防止踩踏等危险,普通百姓前来观赛是要购买门券的。
五十文一张券,不贵也不便宜,却足以筛选掉许多人。
此外,南侧区域往往还会搭建不少的关扑棚。
在本朝,若有大型赛事,关扑博戏都是合乎法规的。
即便早在数日前,城中各大关扑坊就已经为金鸣池马球赛开了盘。
但赛事当日,各大关扑坊仍然会将关扑棚搭建到赛场。
这既是为了方便某些此前未曾下注之人当场下注,也有为比赛助兴之意。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人开始入场。
东侧看台旁边,早已被架起了一尊足有两人高的巨鼓。
不知何时,有一道高壮的身影站到了那面巨鼓之下。
咚!
巨鼓被敲响,鼓声竟如春雷震颤,瞬间便使得全场寂静了片刻。
片刻后,一道洪亮的声音气沉丹田,响彻全场。
那是礼部官员在唱筹。
“诸位请听!今日驰芳原马球赛,依隆兴年间旧制开赛。
御驾今日因宫中俗务暂不亲临,赛事全程依既定规制而行,所有判罚一视同仁,绝不徇私!”
“国子监击鞠队,入场!”
声音落下,顿时便有一行十六骑如同疾风飞卷,从驰芳原西侧马道奔行入场。
马上骑士无不年轻飞扬,俊采神驰,惹得全场一阵欢呼。
不少彩棚下都已经站满了看客,人们议论纷纷,惊叹声声。
“真不愧是国子监,如此风采,当真是令人神往。”
也有疑问声道:“咦,马球赛不是八人一队么?国子监来的怎是十六人队?”
“嘿,这你可就不知了罢,每队上场虽是八人,可人是会累的,若连赛几场,太过疲乏又该如何?
再说了,马球还易受伤。
因此这多出的人数,便是散立,用作赛场替换的。”
果然,接下来出场的众多书院基本也都是十六人队。
即便有凑不够十六人的,通常也有十四人至十二人。
更甚至,洛英书院直接来了二十四人。
当二十四名身形精壮的年轻骑士一齐策马奔来时,那扑面而来的英武气息更是令全场欢呼赞叹。
关扑棚边,更有人当场催促道:
“快!我不押国子监了,给我改押洛英书院!”
昨日姜挽月在某些关扑坊见过的一幕,今日到了赛场上,竟又重演了。
如此直到桑林书馆被唱名。
初时,场中不少看客议论问询:“桑林书馆?这是哪一家,怎么不曾听过?”
“那是梅溪县的女子书院,诸位没听过也正常。今次参加马球赛的书院中,仅有这一家女子书院呢……”
“什么?女子书院?一群娇滴滴小娘子竟也来打马球?她们骑得动马吗?
该不会还没入场就手脚发软罢?哈哈哈……”
嘲笑声中,忽闻一阵蹄声得得之音整齐而来。
踏踏踏——
马蹄声如飒飒秋风,便在此时踏过了全场的喧闹,迎着所有的嘲笑声,驰骋入场。
马上骑士身着统一击鞠服,朱红的底色,玄黑交领滚边。
在这春日的阳光下,便仿佛是一团赤红的火焰裹挟着乌云冲入了所有猝不及防的目光中。
那种无法言说的蓬勃生命力,直击人心。
直叫全场莫名一静。
没有人手脚发软,骑不动马。
唯有一张张热烈的面孔,一道道飒爽的英姿,响应着礼官的唱筹:
“桑林书馆击鞠队,入场!”
最后,直到桑林书馆全队都来到书馆对应的彩棚下,并牵马入棚,短暂安置。
场中的议论声才又如蚁语纷纷,重新响起。
“这就是桑林书馆?”
有人怔怔道:“与我想的竟不一样……”
却也有人嗤笑道:“的确不一样,瞧见没?她们全队只有八人。怕不是东拼西凑,好不容易才凑足这八人罢?”
一重重议论声中,却几乎无人注意到。
北侧看台区的某个彩棚下,有人瞬间抬起双眼看向姜挽月,眼神震惊,恨意迸射。
这个陡然间露出恨意的,正是姚修齐。
姚修齐看到了“江月”!
他怎么也想不到,昨日叫他遍寻不见之人,今日竟会如此戏剧化、又如此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
姚修齐昨夜丢了大脸,今日本来都不欲出行。
就怕万一有人知晓自己昨夜掉粪坑之事,招来嘲笑。
但出于某些欲盖弥彰的心思,姚修齐最后却又还是来了。
只不过他虽然来了,整个人却一直是蔫蔫的,完全提不起劲儿。
直到此刻,姜挽月的出现才叫他瞬间精神一振。
姚修齐立刻打听:“这是桑林书馆的击鞠队,那女子……你们可知是何人?”
他指向姜挽月。
可骏马奔行的速度太快了,不过转瞬就远离了众人视线,回到了桑林书馆的彩棚下方。
以至于他身旁之人甚至都没能看清楚姚修齐指的是谁。
姚修齐双目赤红,拢在袖中的双拳紧紧握着。
偏在此时,他忽听身后传出隐隐约约的议论声:
“姚老二这幅激动的样子是要打听谁?他莫不是忘了自己昨日才出了一个大糗?”
“笑掉大牙啊,倘或是我,这辈子只怕都要没脸出门了……”
“什么没脸出门?诸位说的是什么?这位姚二公子做了什么事情?”
“兄台有所不知啊……”
姚修齐恨怒欲狂,甚至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方才所听都是错觉。
他只感觉耳朵里嗡嗡的,眼前似有阵阵眩光闪烁。
就在姚修齐几乎要撑不住当场倒下时,忽听场中一道高声响起:
“今日射筹定序,牙筹已出,首场比试,国子监击鞠队,对阵桑林书馆击鞠队!”
姚修齐顿时便觉浑身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