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魏明霜看似只是随意地说了一句话。
“杏花楼那人被抓了。”
旁人听在耳中,只知杏花楼是驰芳原旁边的一座酒楼,却不知魏明霜说的“那人”是谁。
对于魏明霜的话,虽然会隐隐生出风雨欲来的揣测,却又终究缺乏实感。
唯有两人面色微变,皇帝心中更是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他立刻抬眼向长公主与魏明霜看去。
魏明霜挑眉回看皇帝,长公主却只是神色平淡静静观赛。
她甚至连眼皮都不掀一下,更不必提回应皇帝的目光。
可皇帝的心却直直沉了下去,好似坠入万丈深渊。
方才这一刻,仅仅只有魏明霜说了一句话,皇帝与长公主都不曾言语。
可实际上双方却又仿佛是在无形中交锋了不知多少招。
其中险恶,唯有双方心知肚明。
是了,皇帝先前指派心腹内监钱禄暗中对姜挽月出手,以此确保桑林书馆无法获胜。
钱禄则通知了早先埋伏在杏花楼的那人立刻行动——
那人早先埋伏,实则也是皇帝的习惯性控场之举。
他早知魏明霜在聿京城各大关扑坊中四处押票,赌桑林书馆可得魁首,魏明霜近段时间来又表现得无比高调嚣张。
皇帝自然不喜桑林书馆,不愿对方获胜。
只是他身为皇帝,面对这种底下的赛事,通常情况下实在不好直接出手,那未免太过于自降身份,有失格调。
因此最开始皇帝虽然准备了人手,却并未打算当真让对方行动。
直到被长公主架起来,双方惊天一赌,皇帝才撕开伪装,示意钱禄下达指令。
埋伏在杏花楼的那人实在是非同一般的高手。
其修为或许只在伏虎境初期,然而那人修炼的却并非传统武技,而是元神秘术!
更兼对方同时修习众多邪法,其秘术之强,若是在有心算无心之下,甚至是对付伏虎境后期都常有胜局。
皇帝对其十分有信心,甚至一度动过要布局此人,再加上众多高手一齐刺杀长公主的念头。
只是思来想去,再三犹豫之后,皇帝终究未敢轻举妄动。
到底是长公主余威太盛,皇帝怕自己万一刺杀不成,引来长公主殊死反扑,那后果就绝非是此刻的他所能承受了。
再者长公主毕竟伤病多年,按照当年粟神医留下的话来看,长公主甚至有可能活不过今年。
对于将死之人,何不耐心等待对方寿尽?
如此几次三番、反复衡量,皇帝便又退缩了。
他就像是一只不知悔改的凶兽,总是蠢蠢欲动伸出爪子,又在无形的交锋中慑于敌人威势而反复闪躲。
像是虚空索敌,疲于奔命,却又实实在在每常惊吓。
而越是如此,皇帝便越恨。
他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唱一场狼狈的独角戏。
偏偏此刻,他终于不是独角戏了——
对方伸出了手,剁掉了他的一只爪子。
魏明霜,竟然说她们抓捕了杏花楼那人!
她们究竟是怎么抓到那人的?她们出动了哪方高手?
除去魏明霜与长公主本人,她们还藏着哪些高手,为何竟能直接抓捕那人?
她们……对于他的出手是不是其实也是早有预料?
原本,姜挽月挣脱了幻术的控制,钱禄是准备有第二套、甚至是第三套方案的。
可随着那人被抓捕,他们的第二套、第三套方案也直接失效了。
钱禄再不敢轻举妄动,皇帝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坐在御榻上,浑身上下僵硬无比。
一时间甚至生出一股无比悲凉的痛恨之感。
对手不仅可恨,更是可怕。
她们似乎永远准备有无尽后招,深渊般令人摸不着底。
这一刻,皇帝甚至有些后悔。
他想,自己不该赌的。
早知魏明霜前日敢在聿京城各大关扑坊连下重注,他就应该料想到桑林书馆此局必胜。
是长公主此前数年的连续退让迷惑了他。
使他恍惚间竟然失了方寸。
皇帝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沉底后,他的大脑反而分外清醒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御榻上,心神却飞速运转。
这一赌,他大约是必然会输了。
输了赌约后便要履行赌约,重开武举。
可若当真重开武举,岂不是又要在无形中增加长公主的威望与势力?
不,这绝对不行。
即便武举必须重开,可具体要如何开,何时开,以怎样的方式开,这其中其实还有许多可做文章之处。
他是皇帝,这一切都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
皇帝脑海中一时间掠过数十种方案,更有数不清的制衡之策在其中闪现。
渐渐地,皇帝的神色平静了,跌到谷底的一颗心重新又从深渊中浮了出来。
他听到礼官唱筹说:“第三球,发球!”
正赛第三球,开始了。
皇帝听到钱禄站在自己身侧,呼吸沉稳。
而旁边不远处,先前被他唤到高台上伴驾的众多年轻人,却个个呼吸不稳,心跳急促。
显然,这些人都在为第三球而紧张。
周既明在紧张,贺知礼在紧张,姚修齐在紧张,李灵筠也在紧张……
至于大马金刀坐在一侧的长公主是否紧张——
皇帝却是不敢仔细探看。
料想长公主是并不紧张的,毕竟她连北燕王庭都能纵横驰骋,又怎么可能为区区一场马球赛而紧张?
皇帝也强迫自己不紧张。
他继续听,听姚修齐低声诅咒:“桑林书馆必输!桑林书馆必败!桑林书馆永世不得翻身……”
姚修齐的声音很低,低到犹若蚊蚋一般。
若非他距离皇帝足够近,且皇帝本身亦同样修有秘术,耳力非凡,大约根本不可能听得清楚姚修齐在说什么。
而此刻,听得姚修齐诅咒之言。
虽则对方言语恶毒,毫无风度,可皇帝的嘴角却反而是微微向上扬了扬。
心中对这个看似草包的纨绔子弟竟多了几分喜欢与亲近。
就算姚修齐再怎样丑态百出,可皇帝看他,却竟然十分顺眼起来。
想来真不愧是姚爱卿之子,着实能懂上意。
只听姚修齐持续诅咒:“桑林书馆惨败无边……”
话音未落,只见朱红鞠球再度高飞上天。
剧烈的鼓声中,鞠球又一次飞到了洛英书院的风流眼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