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让我联姻?”墨画道。
“不错。”一身沉香鎏金宝相花纹宫裙,眉眼威严的姜璎珞微微颔首。
“我若不同意呢?”墨画问道。
姜璎珞道:“你嫁到我地宗,还有何不同意的?”
墨画纠正道:“是联姻,不是嫁。”
姜璎珞淡淡道:“都一样。入赘也好,联姻也罢,都没区别。有我做主,不会让你受委屈。”
墨画不知说什么好。
见墨画沉默,似乎是心中犹豫,姜璎珞便道:
“你看看我给你的花名册,上面都是地宗的嫡女,才貌双全,灵根都是上等。”
“你也不必入赘,可以保留本家的姓氏,作为地宗的外门长老,传授弟子阵法。”
“将来若阵法上有突破,或立下大功,还能进一步成为亲传长老……”
“但有一个条件,就是你将来生下来的孩子,有一个得跟你道侣姓,入地宗的族谱……”
墨画翻看了手中的玉简,便见玉简之中,的确是一长串的“花名册”,录入了不少女子的姓名,家世,容貌,灵根,丹品,甚至脾气秉性,或温良娴熟,或活泼灵动,或秀外慧中,都一一列入其中。
长相也都是花容月貌,虽比不上玉奴娇这种绝色花魁,但也绰约多姿,各有千秋。
更何况,这些都是正儿八经的大宗门嫡女。
若论联姻,任何一位女子,都是坤州其他绝大多数世家弟子,高不可攀的存在。
即便是墨画,竟都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
在此之前,他的联姻价值,应该是没这么高的。
即便是陆家和朱家这两个略有交情的大世家,在联姻的交易规矩中,墨画若要娶他们两家的嫡女,也都是非“入赘”不可的,否则根本没那个资格。
与之相比,“生下来的孩子,一个随母姓,入地宗的族谱”这个条件,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墨画心中沉吟。
姜璎珞继续道:“你是子曦的师弟,这已经是,我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了。”
“甚至,你不是想过三品阵师考核么?名额我也可以给你。”
墨画闻言,心中一动。可随后他又摇了摇头,“地宗给了我禁财令。”
姜璎珞道:“禁财令,禁的是外人的财。你嫁入我地宗,就成了自己人,不但不会禁财,灵石也是不会缺的。”
灵石不会缺……
墨画心头微跳,可还是叹气,道:“姜……”
墨画突然不知该怎么称呼。
姜璎珞便道:“我比你虚长几岁,你唤我师姐便是。”
墨画点头,拒绝道:“姜师姐……我现在不考虑联姻的事。”
即便是一向端庄淡然的姜璎珞,也不由皱了皱眉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快。
整个地宗,从来没有哪个弟子,敢违背她这个大师姐的意思。
姜璎珞道:“是都看不上?还是觉得地宗配不上你?”
墨画摇头:“地宗嫡女尊贵,地宗权势滔天,是我配不上,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阵师而已……”
姜璎珞皱眉,不知道墨画是说真的,还是在阴阳怪气。
她叹道:“你将来,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墨画有些不明白。
“你将来的道途……”姜璎珞目光微肃道,“你是怎么打算的?”
姜璎珞的这个问题有些突然,墨画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他的道途,是离经叛道的。
他的打算,很可能还是大逆不道的。
他身上的很多东西,都是很危险的,不能说出口的……
这让他怎么说。
姜璎珞见墨画这欲言又止的踌躇模样,像极了宗门内那些只顾玩乐,不思进取,不知前路,遇到前程问题就一脸茫然的师弟,心中轻叹,肃然道:
“你思虑太少了,缺乏计划……”
“修行如逆水行舟,需勤勉谨慎,步步思量,步步谋算,方能不出错谬……”
“大世家大宗门,有严格的道统。炼气温养,筑基奠基,金丹入品,羽化飞天……都要有严谨的章程。”
“这一路修行,什么时候修什么功法,学什么道法,何时养法宝,要养几年,养到什么程度,最终如何让法宝虚化,去质变羽化……”
“这所有事,从修行一开始就要仔细计划,认真安排。”
“一旦情况有变,修行或快或缓,出了什么错谬,对照着事先的计划,很快就能知道问题所在,并及时弥补和矫正,让自己的修行,重新走上正途……”
“想成就大道,遍布荆棘,容错是很低的,一步错,步步错……”
墨画听闻这番话,也不由神情一变。
这位地宗的大师姐,实在是有些……变态。
她对修行的控制和安排太强了,跟自己相比,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这位大师姐,是极端的控制。
恨不得几岁炼气,几岁筑基,何时结丹,多少年羽化……都完全精致量化,不出错谬。
而墨画,就是极端的失控。
何时修行突破,学什么功法,筑什么道基,养什么法宝,成什么丹品……不事到临头,他完全不知道。
甚至自己的道途将来是什么样子,墨画心里也不太有数。
所有的因果,都在一种“失控”的状态中聚合,将墨画向前路推着走。
墨画也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修成个什么东西……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位端庄美艳的大师姐,都有一点说不出的……可怕……
墨画心中微麻。
而且,还不止如此……
姜璎珞继续严肃道:
“修行是如此,人生也是一样。什么年纪,就要做什么样的事……”
“该修行的时候就修行,什么时候寻道侣,寻什么样的道侣,什么年纪结亲,结亲之后如何继续求道……”
“这些也都要事先考虑清楚,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人生苦短,道缘浅薄,在大事上,千万不可马虎,不然轻则蹉跎岁月,重则大道无望……”
……
姜璎珞一番话,说得墨画哑口无言。
墨画心中佩服不已,叹道:
“姜师姐……所言甚是……”
姜璎珞闻言,目光稍稍柔和了些:
“你年轻尚浅,也没太多阅历。再加上远离宗门,师长至亲不在身边,不像其他大宗门大世家的子弟,没人为你安排人生,护持道统……有些事茫然不定,也实属正常。”
“但现在,也该是时候了……你修龄虽不大,甚至在结丹修士之中,算是年幼了。但道侣之事,至关重要,不得不提前考虑,未雨绸缪。”
“结一门好的亲事,对你将来大有裨益……”
墨画只能点头。
这位姜师姐,说得其实也没错,而且似乎也的确是在以大师姐的角度,为自己考虑。
见墨画如此“乖巧”,姜璎珞的容色,也越发温润起来,又问道:
“所以,我给你的花名册,你再仔细看看,喜欢我地宗哪位姑娘,我为你们牵线……”
墨画有些为难,叹道:
“承蒙姜师姐好意……”
他没明说,但姜璎珞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神情,又冷淡了几分。
她是地宗大师姐,从没劝哪个弟子,到过这个份上。
给这么多善意,结果墨画却不接受,姜璎珞目光微冷。
可一想到,眼前这人是子曦的师弟,长得清秀柔美出尘,跟子曦竟有几分相似,她心不由又软了几分。
姜璎珞看着墨画,沉默片刻,又叹道:
“有些话不太好听,但你心里也应该有数……”
“你是太虚门弟子,名头虽大,但毕竟未入内门,终究隔了一层。”
“一个毕了业的,太虚门外门弟子,无名无分的,太虚门的权势,你仰仗不了多久。”
“你的家世,虽然众说纷纭,来历神秘,但应当不会太好。”
“因为灵根是会遗传的,你灵根太差了,意味着你的爹娘,灵根应当不超过上品。”
“灵根不超过上品,灵力不足,经脉不稳,羽化飞升是极其困难的。”
“所以至少你的亲生爹娘,修为境界不超过金丹。金丹修士,在普通修士眼里,或许很是不凡,但在大世家眼里,就不过尔尔了。”
“而你的金丹,更是只有下品。中下品灵根,却结出了下品金丹,意味着你的气运也不行。天道并不眷顾你……”
“这些在世家婚配中,都是无可弥补的短板。”
“寻常情况下,但凡有一个短板,想娶高门之女就很难了,更何况你还有三个。”
“迄今为止,你唯一拿得出手的筹码,就只是你在阵法上的天份。”
姜璎珞轻叹一句,“我承认,你在阵法上的悟性,的确让人匪夷所思。”
“但你丹品太差,境界也低了,阵法天赋再好,至少在百年内,撑死了也就只画个三品阵法而已。”
“在外面,三品阵师足以让你声名显赫,受人推崇。”
“但在天才济济如过江之鲫,雄踞一方的地宗内部,三品阵师,也就只是一个阵师而已。”
“至少要到四品,地宗高层才会真的高看你一眼。”
“四品阵法宗师,才有重大阵法的主导和决策权,才能有自主的话语权。”
“而这一天,对你来说还太远了,你能不能修到那一天还不一定。”
“就算真到了那一天,更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至少现在,单纯阵法上的天赋,是根本弥补不了,你在世家联姻上的短板的……”
“因此,我现在能给你的道侣人选,放眼坤州,不……”
姜璎珞目光微凝,看着墨画,如实道:“哪怕是放眼九州,也已经是最高规格的了。”
“任何大势力,都未必能开出这等条件,允许你娶正宗的嫡系女子。”
“而且这种机会,也不是常有的。”
“若非此番,地宗在谋划大联姻的局势……我这个大师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力,给你如此优待。”
墨画目光微动,能察觉到,这位地宗大师姐,说的应该都是实话。
而且姜璎珞给的条件,的确已经算是很“厚爱”了。
墨画甚至都觉得,自己若不答应,都有些厚颜无耻了。
只不过……
墨画叹了口气,也不愿不给面子,只道:
“姜师姐,容我回去仔细考虑下吧……”
见墨画如此固执,姜璎珞脸上不见喜怒,只微微颔首,“可以。”
墨画不愿久留,见状便起身告辞,道:“姜师姐,那我先告辞了。”
姜璎珞也不挽留,她请墨画,本也不是奔着游玩赏花来的。
这种事她自己都不怎么感兴趣。
她跟子曦一样,在修行上都是极为专注勤勉,甚至是刻苦的。
墨画便起身,迈步离开这月花朦胧金丝悬帐璎珞遍地的亭台。
姜璎珞看着墨画的背影,在墨画即将离开的时候,又沉声道:“墨画……”
墨画转头看向这位国色天香的地宗大师姐。
姜璎珞语气微沉,缓缓道:
“并不是我威胁你,而是……你是聪明人,应该也明白。你已得罪了四大世家,地宗内部明里暗里,不少人也记恨着你……”
“联姻之事,你若答应了,便可冰释前嫌。有地宗扶持,修道资源数之不尽。此后飞黄腾达,甚至是羽化飞天,都未必不可期。”
“但你若不答应,那地宗联手制裁之下,你势必步履维艰。”
“甚至从今往后,偌大的后土城,也都再没你的容身之地了。”
“你赚不到灵石,也无资源修行。”
“除非你真的打算,在小鸾山福地里躲一辈子,不再问世事……”
墨画闻言,目光微沉,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姜师姐提醒。”
姜璎珞漆黑的睫毛微动,不再说什么。
墨画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离开之后,高台之外,满堂地宗的嫡系子弟,也都以复杂的目光看着墨画。
他们不知道,墨画到底跟他们的大师姐都说了些什么。
更不理解,他们地宗尊贵的大师姐,为何会单独跟这小子,聊了这么久。
只不过墨画是大师姐的客人,他们不敢造次,只是目光阴冷地,将墨画的模样,牢牢记在眼里。
人怕出名猪怕壮。
墨画能感觉到,记恨自己的“仇人”的数量,像虱子一样,又多了不少。
墨画有些心累,但也没说什么,只神色冷淡从容地,离开了这地宗嫡系子弟所在的坤华庭院。
墨画离开之后,过了许久,由他掀起的风波,才稍稍平息。
庭院之内,一群男女仍旧交谈赏花,气氛唯美。
唯有高台上的月华金丝帐内,姜璎珞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便在此时,珠帘晃动,金丝帐翻起,走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公子。
这公子身穿赭黄色蛟龙衣袍,容貌不怒自威,进了高台之后,便对姜璎珞道:
“表姐,我跟你说过了,这姓墨的心性桀骜,不识好歹……”
“想收他做狗并不容易,不如弄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