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常山军寨,先师营帐。
墨画在看着舆图,排着兵阵,推演因果,思考接下来的抉择和对策。
正沉思间,忽一抬头,发现白晓生和顾长怀二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复杂,像是在看一头“怪物”。
墨画有些错愕,“看什么呢?”
顾长怀不知如何开口。
反倒是白晓生,沉默许久,幽幽问道:“你怕不是,真的造过反吧?”
墨画眉头一皱,不悦道:“胡说什么?我清清白白的,造什么反?”
白晓生摇头道:“没造过反,你这么熟练?”
藏于幕后,洞悉因果,运筹帷幄,一个月内汇聚八十万暴民。
全程白晓生二人都看在眼里,墨画做得行云流水。
布阵,排兵,调兵,进军,吃什么势力,杀什么势力,收哪些暴民……从头到尾,他安排得妥妥当当,比画阵图还稳当。
不亲历战场,于战争中,锤炼过千百次。
绝不可能做到这种游刃有余,如吃饭喝水般的从容。
而他又不是道廷的统领,不可能调道廷的兵,那只能调其他的兵,换言之……
他大抵是在哪里,搞过什么“造反”的运动,人数还不少,不然不可能这么,在兵道之上,举重若轻。
白晓生很是怀疑。
墨画心头微微一跳,心道这个白晓生,不愧是白家的人,偶尔还是挺聪明的。
但是自己真没造过反。
即便当年在蛮荒做神祝,那也是在努力促成统一,发展民生,不曾真的助他们反叛。
墨画回想了一下往事,确定自己真的是没坏心,遂点了点头,理直气壮道:
“没造反,别胡说,不要污我清名。”
白晓生明显不信。
顾长怀也有些怀疑。
白晓生问道:“那你这运筹帷幄的本事,哪里来的?”
“我自学的。”墨画道。
“自学?”白晓生皱眉。
墨画便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么,我在大荒做过道兵。跟随杨家的统领一起打仗。后来又得钦天监诸葛真人,和道兵司杨总将指点,耳濡目染之下,这才学会了一丁点,排兵布阵的小手段……”
白晓生和顾长怀闻言,都脸色一变。
“钦天监诸葛真人……”
“道兵司杨总将……”
“这两人你都认识?”白晓生惊愕道。
墨画点了点头,有些疑惑道:“这两人地位很高么?”
“废话,”白晓生道,“诸葛这个名头,本就了不得了,再加上钦天监供奉,羽化真人,你说地位能不高么?”
“这可是飘在云端上的人物,一般情况下,你在道州,求爷爷告奶奶,想见都见不到。”
“至于杨总将,同样绝非常人。杨家诸位老祖之下,年轻一代的真人里,就数杨总将实力最强,威望最高。如若不然,大荒之战,也不可能由他做总将。”
“这两位,都是道州真人中的佼佼者……”
墨画闻言,心头微动,有些挂念。
也不知当年一战后,诸葛真人和杨总将,都怎么样了。
他们都是真人,不在“灾变”的中心,应该能逃出师伯的诡道罗网吧……
墨画心里挂念,但这种秘密,肯定不能说出来,便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嘴上还是得意道:
“那这么说,我人脉还真挺广的……”
白晓生无语:“你自吹自擂,合适么?”
墨画道:“你就说是不是吧?”
白晓生无言以对。
不得不说,墨画这小子的人脉,还真是挺广的,不然也不能拿小姑奶奶,还有他祖奶奶来压他了。
可此一时,彼一时,一码归一码。
白晓生还是觉得,墨画这小子,藏着掖着,没怎么说实话。
尤其是关乎当下……
白晓生又皱眉道:“墨画,你说实话,你来青畴州界,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墨画感慨道:“我不是说了么,青畴暴乱,我不忍见苍生疾苦,所以到此平叛乱,救民生来了……”
白晓生以一种,说不出怪异的目光看墨画。
墨画无语:“你那是什么眼神?我还能是大恶人,是混世魔王不成?”
白晓生下意识点了点头。
反正在他的印象里,墨画到了哪里,就一定会搅得天下大乱,不会有好事……
墨画懒得跟他多解释了。
人的成见,就是一座大山。
墨画继续看面前的舆图。
白晓生却仍旧不放心,问道:“你拉拢这么多暴民,不会真的,对道廷有不轨之心吧?”
墨画无奈叹道:“你怎么老是怀疑我,我区区一个小金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更何况,平暴乱,除凶徒,安暴民……这不都是为了局势的稳定,是为了道廷好么?”
“道廷说不定还得谢谢我……”
白晓生愣住了。
墨画这小子,说话太“鬼”了,他明明觉得有些离谱,但偏偏又觉得很合理。
假如墨画,真的平了暴乱,除了凶徒,安抚了暴民。
那道廷是得谢谢他。
说不定,还得给他颁个奖……
墨画似是察觉到了白晓生的想法,点头道:“你看是吧,所以你安心跟着我,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道廷知道了,会赏赐我们的。”
白晓生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想反驳又无从出口,只能道:
“罢了,你好自为之吧,别把我坑死就行……”
墨画自信道:“你放心,咱俩谁跟谁呀,我可是你姑奶奶的师弟,我坑谁也不会坑你……”
白晓生根本不想搭理墨画。
墨画也没空理会白晓生了,而是低头继续推衍,而后在一片空地上,画一些阵法的模拟图。
营帐中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另一旁的顾长怀,看了看墨画眼前的舆图,忽而开口道:
“这是……为了抓青畴上人?”
墨画点头。
白晓生见了,忍不住道:“抓了干什么?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墨画摇头,“未必杀得掉。”
上次就杀了,但青畴上人又“活”过来了。
白晓生目光也微沉,不知想些什么,看向墨画,试探着问道:
“要不,你直接出手?”
墨画问:“我出手做什么?”
白晓生道:“你把青畴上人给杀了,一了百了。”
墨画无语道:“你是不是疯了?让我一个金丹初期,去杀金丹后期?你到底有没有点修道常识?不知道金丹后期多强么?”
白晓生一脸怪异,“魔宗那边,不是传闻,当年你在大荒龙池,杀了三位魔道大金丹修士么?”
顾长怀闻言,也忍不住看向墨画。
这个传闻他也早听到了,心中又惊愕又好奇,只不过因为不方便窥探墨画的秘密,一直忍着没问而已。
这口大黑锅,墨画自然不可能认。
他叹道:“不信谣,不传谣。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阵师罢了,不要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墨画又看向白晓生,“你已经是一个两三百岁的成年修士了,要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金丹初期,杀金丹后期,你觉得像话么?”
白晓生被墨画问得懵住了。
这件事,他乍听的时候,也觉得离谱,觉得魔宗肯定是脑子有病,这种话都能说得出来。
要么就是,有人暗中想“捧杀”墨画,把墨画吹上天,让他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再搞死他。
可真跟墨画接触久了,白晓生竟开始怀疑起来了。
他开始怀疑,墨画是不是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杀金丹后期了。
因为墨画实在太奇怪了。
一般修士的战力,以境界为基础,随根基、血脉和道法的优劣,上下略有浮动。
但再怎么浮动,也不会悬殊太过离谱,还是要遵循一定的境界法则。
可墨画不同。
他灵根差,身娇体弱,看似一拳就能撂倒。
但真当动手的时候,白晓生又觉得墨画深沉如渊,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白晓生屡次暗中动过念头,想偷袭一下墨画,试试墨画的深浅。
可他犹豫再三,还是不太敢。
一旦试错了,惹墨画不开心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哪怕墨画的修为真的很菜,可他的阵法,他的人脉,他那淬毒的嘴可不菜。
自己肯定会倒大霉。
因此种种,墨画的真实实力,在白晓生心中,一直就是个谜团,让人很难猜。
这件事也困扰了白晓生很久很久。
可墨画的回答,好像也对……
白晓生也想不到,金丹初期怎么能杀金丹后期,更何况还都是些穷凶极恶的金丹大魔头。
“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墨画这小子,到底是强还是弱……”
“他真杀了金丹后期的大魔头,还是只是有人造谣?”
白晓生完全被墨画搞糊涂了。
墨画见状,不想让白晓生多想,便问道:“对了,你知道什么叫‘妖人命格’么?”
“妖人命格?”白晓生果真被岔开了思路。
墨画点头,“常大将说的,青畴上人的命格。”
白晓生微怔,沉吟片刻,道:
“命格……这种说法,是天机上的学问。”
“简单地说,就是每个人的命,生来是注定的,但无论如何变化,都逃不出一定的范畴和格局。”
“人的命格,也是多种多样的,有善有恶,有顺有逆……自然也有一些,奇异的命格。”
“妖人命格,就是人,有了妖的命运。”
“妖兽以人为食,那人有了妖的命,自然也会像妖兽一样,吞噬其他修士……”
“如果这青畴上人的命格是真的,那他必定是个天生的凶煞……”
“按照天机因果的规律来说……”
白晓生面色凝重,“此等妖人凶獠,天生自带凶命,不将一个州界的修士,吃掉大半以上,无法达成自身的宿命,很可能……就不会去死。”
“即便他想死,天机因果,也未必会让他真的死去……”
“这就是‘天命’……”
墨画目光微缩,心中起伏不定,问白晓生:
“那命格能改么?人能看到自己的命格么?人的命格,如果变了会怎么样?”
“这青面獠的命格,究竟是它自己的,还是别人强加给他的……”
“命格异变了,会怎么样……”
墨画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
白晓生被问得头疼,叹道:“我只是一个金丹,不是老祖,你问我这些,不是为难我么……”
命格哪里是一般修士,能研究的。
天机不入化境,怎敢言命?
自己能知道这些,已经很不错了。
墨画叹道:“行吧。”
这些问题,的确有些太为难白晓生了,毕竟自己堂堂大荒神祝,都没研究明白……
所谓的“妖人命格”这种事,还是等抓了青畴上人,有了素材,再一齐解剖研究吧。
墨画心中默默道。
不过在抓青畴上人之前,仍旧有个大问题要处理:
那就是百万青面众。
这是最大的暴民势力,而且因为墨画算无遗策,让常大将吞并得太狠了。
以至于,剩下的暴民势力,畏惧墨画的诡谲与强大,全都投靠了青面众。
如今青面众的人数,估计已经有一百三十万之多了。
八十万,对一百三十万。
优势并不在我,但真要杀起来,墨画也可以操作一下。
若能在青畴上人回城之前,先把他的“家”给偷了,那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只不过这种大规模的战争,往往厮杀惨烈,再怎么控制,大量的死伤仍旧难免。
若非万不得已,墨画不想伤亡太大。
因为在墨画的认知中,常山军也好,青面众也罢,最后都会是“我的人”。
现在拼命打打杀杀,结果死的全都是“我的人”,那明显就很亏了。
更何况,一个月的快速行军,高强度征杀,常山军势力,也已经有些疲乏了。
内部的结构,也没那么稳定。
于是墨画便暂时,缓了缓节奏,让常大将先罢兵休整,将吞并来的势力,一一“消化”掉。
常大将如今,已视墨先师为“神人”。
这一个月的征伐和吞并,让常大将震惊了无数次。
那种料事如神,克敌机先,一切尽在掌控的算计和谋划,当真就跟开启了全知全能的神赐一样。
实在是太生猛了。
因此,常大将对墨画这位,通仙教的先师,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墨先师的一切命令,他都全盘照做,根本不问为什么。
反正墨先师神机妙算,一切自有安排。
常山军的攻势,暂时平息了下来。
常大将开始对内整顿,集中物资,调度军用,训练将士,将快速扩张,所吸纳来的此前各个暴民势力,全都打散了,融入自己的队伍中,以此慢慢消化……
可没等常山军众人休整多久,变故又起。
青面众反倒,先发起了攻击。
数日后,一群浩浩荡荡,脸上用青色妖血,涂成青面纹的凶徒,便向常山军,展开了围剿。
青面众人数众多,且发疯了一般,悍不畏死。
墨画不愿死伤太多,只略作交锋,便号令撤离了。
之后半个月内,青面众屡次挑衅,或是偷袭,或是佯攻,或是围杀……
墨画预先判定了因果,因此尽管人数占劣势,但都并未有太大损伤。
反倒是青面众,被消灭了一部分兵力。
就在墨画以为,青面众人员损伤,知道害怕,要消停一阵的时候。
三日后,夜色之中。
原本寂静无声的常山军军寨周围,忽然浮现了一些,肉眼看不见的怪异身影。
这些身影,宛如畸形的妖兽,被一个个绳索捆着,像是被拘禁的“妖魂”,于夜色中进攻,爬到常山军将士的头顶,吞他们的神魂。
而常山军将士,一时毫无察觉。
仅片刻之后,便有人一脸惶恐,头疼欲裂,抱头打滚,却又不知,自己到底中了什么道法异术。
常山军军营,一时大乱,火光四起。
墨画站在先师营帐外,默默看着这一幕,瞳孔微凝:
“这也是……方术?”
有左道高人出手了?
青畴上人麾下,还有其他左道高人?
竟然还精通用于兵伐的……左道方术?
火光之中,墨画的目光,微微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