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和灵力的攻击是有形的,千变万化,大多肉眼可见,可提前防备。
但神识层面的攻击,却是例外。
一般情况下,人对人神识的侵犯,无论是窥视还是攻击,大抵是能感受到的。
可若神识发生了“质”变,就截然不同了。
人死后便成了鬼,或有其他妖祟,尸祟,邪祟,魔祟,以及蛮神,山神,邪神等“神明”,神识经过了“质变”,对修士来说,就成了不可感知的存在。
鬼,祟,神之类的神念,在“质”的层面,都高于人。
而修士的神识,是无法“质变”的。
因神识的修炼法,早已灭绝。
绝大多数修士,只能通过功法,修有形的血肉和灵力,并通过境界突破,让血肉灵力质变。
可他们的神识,却无法再“质变”了。
因此,即便修士先天便有神识,却也感知不到,更高阶段的“鬼神”之类的存在。
除非鬼神“显灵”,主动降临人世,侵入修士识海,以鬼术神通影响修士。
否则大多数修士,除非先天神识特异,有某种神明赐福,不然是无法直接见到神鬼的痕迹的。
而像墨画这种,经神识道化,能在现世之中以肉眼直见鬼神的存在,无异于“神胎”了。
此时此刻,在常山军寨中,墨画眼中所见的,便是现世之中。
一只只“无形”的妖祟,抱着常山军的头颅脸面,拼命地吸食着神识。
还有些妖祟,化为虫豸,往人的脑海里钻。
常山军大乱,惊恐声遍地。
可黑夜沉沉,又无敌人的踪迹,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片刻,听闻惊变的常大将,便火急火燎地赶到墨画面前,拱手道:
“先师,恐有左道妖人,施方外之术,害我将士。求先师出手相助!”
墨画目光微沉,点了点头,吩咐道:
“此左道妖术,可污染识海。让所有未被污染的常山将士,隔三十丈外,闭塞视听,架重盾隔离。其余的事,我来解决。”
常大将闻言大喜,道:“是,先师。”
之后常大将,便奉墨画命令行事。
常山军上下将领,得了号令,渐渐有了主心骨,架起重盾,将被污染的将士,隔绝在外。
墨画其实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可操控妖祟,大肆进攻的“左道方术”。
只不过,这种“方术”,他虽是第一次遇到。
但类似这种凶险的邪祟害人的境况,他遇到的可就多了。
墨画目前不通左道,也没什么高明的办法,只能用最笨的手段,亲身入局,以一丝丝神念剑意,扼杀这些妖祟。
黑夜之中,火光肆虐。
墨画一身黑衣,从面目狰狞的乱军中走过,并不动一根手指,只用眼神杀妖祟。
虽然方法笨,但他神念强。
看一眼,就死一只。
他在肉身上作为一个人,不能杀人,不然会犯杀孽,触动命煞。
但作为一尊神君,杀一些妖祟邪祟等孽物,却百无禁忌。
白晓生和顾长怀这两位“左右护法”,就护在墨画身旁,替墨画挡下一些乱兵的攻击,同时眼见着墨画,背负双手,用眼施术,看一眼便有一个发狂的将士倒下,心中难掩震惊。
不光他们这两位“护法”震惊。
其他将士见状,心中更是匪夷所思,深感通仙教神通之广大,墨先师左道造诣之深。
军营中的骚动,渐渐平息。
在白晓生两位护法的保护下,墨画一袭走过,便如定海神针一般,所到之处,乱潮平定,无形的妖祟尽灭,神识中的危机尽除。
最终一切凶机与暗杀,生于无形,又消弭于无形。
深沉的夜色,重又变得静谧。
唯有墨画黑色的身影,融于夜色,看着既诡谲又强大,让人安心。
整个常山军营,所有将士见状,无不心绪起伏,怔忡半晌,在常大将的带领下,纷纷半跪叩首,高呼道:
“通仙教,奉天行道!”
“墨先师,法力无边!”
寂静的黑夜之中,这两句口号,被喊得震天响,穿破夜空,在青畴城上空徘徊。
白晓生听着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顾长怀心底也一阵阵发寒。
完了……不太妙了……
墨画则轻轻摆了摆手。
动作虽轻,威严却重。
狂热的口号声,当即渐渐停止,所有人面含敬畏,看着这道黑色的身影。
常大将走上前来,拱手道:“多谢先师出手。”
墨画微微颔首,道:“危机尚在,左道妖人恐怕还会卷土重来,需多加小心,严加戒备。”
“受伤的将士,也要静养,有些识海内的妖祟,还未根除……”
墨画之后,又吩咐了后续安置,以及疗养被邪祟所伤的将士的方法和注意事项。
常大将感激不尽,道:“先师仁爱大义,寿比天齐。”
一众常山将士,也纷纷赞颂,声音震动道:“先师大义,寿比天齐。”
墨画淡淡摆了摆手,颂赞之声,这才停息。
“做事去吧。”
“是。”
之后常大将,便按墨画的吩咐进行善后,处理伤亡将士的后续事宜,并且安排兵力严加戒备,以防再有突变。
墨画这位通仙教先师,则和两位护法,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中。
刚到营帐之内,墨画揭开斗篷,刚一坐下,白晓生就吸了口凉气,气道:
“你找死不成……”
墨画微怔,问:“又怎么了?”
两三百岁的金丹了,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白晓生头皮还有些发麻:
“通仙教奉天行道,墨先师法力无边……你要不让他们喊得再大声点?”
“最好上达天听,让道兵司和钦天监都知道,来见见你这位‘神通广大’的墨先师?”
一旁身为道廷典司的顾长怀也揉了揉额头,觉得头疼。
墨画叹道:“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乱喊,那我能怎么办?”
“又不是我让他们喊我‘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
白晓生实在是没脾气,道:
“反正你自己好自为之,把我跟顾典司搞死了倒无所谓,别把你自己搞没了……”
墨画叹气。
主要是,他当初当大荒神祝,被别人“吹捧”惯了,对这些虚名麻木了,所以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细细想来,的确有些不妥。
“那我……怎么办?”墨画问道。
白晓生道:“你克制点,低调点……千万别暴露本性。”
墨画也不知道,白晓生乱七八糟说些什么。
自己的本性,有什么不能暴露的?
自己的本性明明一直都是很正直的……
不过“创业”初期,一定要心性宽广多包容,墨画也不好说什么,便点头道:
“行,我之后收敛一些。”
白晓生也不知墨画是真收敛,还是假收敛,不过总归是答应了,他也稍稍缓了口气。
再这样搞下去,通仙教别真的“发扬光大”了……
不过,还有一个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白晓生盯着墨画,看了许久,这才问道:
“你刚刚用眼睛施展的,那是……方术?”
墨画摇头,“我不会方术。”
白晓生一愣,顾长怀也有些错愕,“你不会方术?”
墨画点头。
白晓生无语道:“你不会方术,也敢冒充左道先师?”
还没等墨画开口,白晓生忽然道:“不对,你不会方术,那你刚刚用的……是什么?”
“是……”墨画犹豫,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白晓生却似乎是想到什么,瞳孔微缩,寒声道:“你刚刚用的,不会是……太虚神念化剑真诀吧?”
墨画心头一跳。
便是一旁的顾长怀,听到“太虚神念化剑真诀”这个名字,都脸色骤变,胸口一窒。
这八个字封存许久,不知情的人,或许听都没听过。
但乾学州界内,但凡知情的,了解过太虚门历史的人,都知晓这一门骇人听闻的剑诀。
墨画皱眉道:“什么太虚……真诀?我是太虚门的弟子,怎么从来没听过这门剑诀?”
白晓生道:“你再给我装?”
别人不知道,或许还情有可原。
你小子要是不知道,那我把自己的本命宝剑当冰糖葫芦给吞了。
其实当年看乾学论剑的时候,墨画不知用什么招式,一瞬间就废掉了乾学四大顶级天骄的时候,白晓生心中就有所怀疑了。
不过那个时候,他根本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太虚门竟敢冒天下大不韪,甚至无视道廷的禁令,将这门神念化剑,给传了下来。
他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真的还有人,能学会这门神念剑道真诀。
更不敢相信,学会神念化剑的,竟是个外门的筑基小弟子。
因此,这些疑惑,白晓生怀疑一下之后,就忘之脑后了。
他下意识也不敢往这方面想,因为太夸张了。
可此时此刻,跟在墨画身边,见适才墨画眼芒如剑,他忽然就想起了这茬。
太虚神念化剑真诀……不会真的是吧……
墨画若真学会了……那可真就太逆天了……
白晓生目光惊悚地看着墨画。
墨画道:“我真不知道,你说的太虚……什么剑诀是什么,听都没听过。”
白晓生仍旧默默看着墨画。
墨画知道,估计瞒不过去了,便叹道:“不是太虚化剑,是另一门剑法……”
白晓生和顾长怀都是一怔,“另一门剑法?”
“是……”墨画眉头微皱,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当初荀老先生,告诉自己的那个名字。
说是在道廷备过案了,太虚门手续都置办全了,光明正大,可以随便用的。
“是……”墨画迟疑道,“……太虚惊神……剑意诀?”
白晓生脸色难看,“你编瞎话,能不能用肯定的语气编?”
你这是在问我么?
墨画叹道:“真不是我编瞎话。”
是荀老先生编的。
因为是别人编的瞎话,墨画自己用着不习惯,所以这才有些结结巴巴。
要是他自己编的名头,嘴一秃噜,就说出来了。
不过谎话说一遍之后,第二遍墨画就很熟练了。
“就叫太虚惊神剑意诀!”
墨画肯定道,“不信你可以去道廷查。白纸黑字,登记在案的,是正经的,遵纪守法的剑诀。”
不是危险且不正经的禁术。
白晓生闻言皱眉,和顾长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些困惑。
墨画如此信誓旦旦,说道廷记录在案,莫非是真的?
道廷的记录,不可能有假,那他学的真是这什么……太虚惊神剑意诀?
可这又是什么剑诀,没听过啊……
白晓生寻思片刻,还是觉得不对,又道:“你剑呢?”
墨画道:“你才贱。”
白晓生又气又无奈,“认真点,你剑呢?”
墨画道:“什么剑?”
白晓生也不知墨画是真傻还是装傻,“太虚惊神剑意诀,既然是剑诀,怎么可能没有剑?”
“你刚刚,可是连剑都没用……”
墨画一时被白晓生问住了。
是啊,没剑,怎么用的剑诀?
墨画心中寻思着,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顾长怀也疑惑重重。
白晓生皱眉看着墨画,沉思良久,忽而一拍桌子,惊道:“我明白了!”
墨画一怔,问:“你明白什么了?”
白晓生目露精光,缓缓道:“你的法宝,是不是一柄,太虚门祖传的宝剑?”
这下墨画真愣住了。
虽然他的法宝,并非是剑。
可他的身上,却的确有一柄……不,是半柄太虚门老祖传下来的残剑,剑名为:
独孤。
白晓生没猜对,但又的确猜对了一点点。
墨画好奇地问白晓生:“你是怎么猜到的?”
白晓生见墨画的神情,以为自己猜对了,便语速很快道:
“根据一般修道原理来推断,凡是金丹修士,必有法宝。你是金丹,就不可能没法宝。”
“而你却从没用过法宝,可见你的法宝,必然非同寻常。”
“你是太虚门太子爷,小师兄,论剑第一人,在太虚门地位很高,法宝绝不可能简陋。”
“你不轻易动用,说明你的法宝,必然是你的一个‘大杀招’……”
“既然是大杀招,就不可轻易示人。”
“而你血气灵力两弱,唯一强的是神念,那你的杀招,大抵便和太虚门神念类的剑诀有关。”
“如若不是那门最逆天的禁术,太虚神念化剑真诀,那也肯定不会差。”
“太虚惊神剑意诀……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你的法宝,便是一柄,可催动神念之力的‘神剑’。”
“而这神剑,很可能就是,你太虚门内的某位老祖,亲自传给你,让你用来炼化,当做本命法宝的。”
“神剑铸法宝,开阖惊天地。”
“所以你不敢轻易去用,因为一旦用了,必造杀孽,也必有人会死!”
白晓生一字一句,说着的时候,自己都觉得震撼。
因为这可是“神剑”法宝。
墨画也有些震惊。
他没料到,白晓生竟然能猜到这个地步。
虽然都错了,但很多东西,其实也不算错。
“所以,你的本命法宝……”白晓生忍住心中的惊悸,看向墨画,“到底是哪位……”
他还没说完,顾长怀便截口道:“白大爷,不谈这些了。”
白晓生一愣,抬头看向顾长怀。
顾长怀摇了摇头,显然害怕白晓生说得太多了,会将墨画的秘密,全都泄露出去。
墨画得罪的人太多了,凶险重重,一旦秘密泄露太多,很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因此平日里,顾长怀尽管觉得墨画很神秘,心中疑惑很多,但也都不曾过多问询,以免祸从口出,害了墨画。
白晓生一个激灵,也意识到自己问得有些多了,容易泄了因果,也渐渐闭嘴不说了。
他倒不是真的想害墨画。
而实在是,墨画这个人,身上捉摸不透的古怪秘密太多,太让人好奇了。
自己这才一时间,才问了这么多……
白晓生心念微动。
只不过……看墨画沉默不语的样子,自己猜得,或许真的八九不离十?
那可是本命神剑法宝啊……
到底是哪位老祖,赐给墨画的?
该不会是……
太虚门历史中,那一位惊才绝艳,剑道登峰造极,可斩尽一切血肉灵神的老祖名号,缓缓浮在白晓生心头。
白晓生微微吸了口寒气,心底涌起无尽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