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若传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嘴角抽了抽。
“下一个?”
“下一个又是什么鬼?”
李东一脸纠结。
“还没想清楚,只看到一个轮廓。”
刘若传深吸一口下一个。
他觉得自己现在需要点什么东西。
需要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来缓缓,最好再来一支烟,虽然他已经戒了八年了。
这不科学。
先不说李东说的下个一个是什么鬼,就现在李东啃的这个课题是把朗兰兹纲领从GL(2)一口气推到GL(n)ₙ
这已经很牛逼了好吧。
之前他看见李东失魂落魄的样子,其实并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朗兰兹本人1967年那封写给安德烈·韦伊的信上留下的那张蓝图,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全世界最顶尖的那批脑袋围着它转了一代又一代。
但从来没有人能把整座山搬平。
所以李东推不出来才是正常的。
可是……
现在李东说他做出来了。
刘若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26年的菲尔兹,没悬念了。
甚至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根本都不是菲尔兹。
而是……
这可能是进入新世纪以来,整个数学界最重大的一个成果。
往回看一百年,能跟这个分量掰手腕的,也就怀尔斯证费马大定理、佩雷尔曼证庞加莱猜想、望月新一那个至今仍在争议的ABC证明……屈指可数。
而现在李东在告诉他:
哦,做完了。
然后下一个还没想好。
刘若传看着李东那张脸。
“李东。”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李东歪头想了两秒。
“菲尔兹?”
刘若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不只是菲尔兹。”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你这个结果放出去,量级上可能是这几十年,甚至再往前推一段,数学史上最大的一个成果之一。”
李东的表情总算起了一丝变化,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哦,那挺厉害的。”
刘若传:……
算了。
这小子根本理解不了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或者说,他理解。
只是已经有点麻木了而已。
这半年李东做出来的东西,任何一个拆出来单独放,都够别人吹一辈子了。
蒙哥马利对关联猜想往前推一大步、零点算法推到10²³……
麻木也是人之常情嘛。
“这种重大的成果,你就算真做出来。”
刘若传缓了缓情绪说道。
“同行评审那一关也绕不过去。”
“这个量级的工作,审稿人会反反复复查、反反复复核,时间会拖得比较久。”
“万一中间有哪一步要补证、要修改,你别慌,这很正常。”
然后他看着李东认真的说道。
“就算……”
“最后没过稿,你也别气馁,你还年轻。”
李东明白这是刘若传在给他做的心里建设。
“老师,我知道。”
刘若传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吃饭去。”
“辣子鸡两份。”
“……行,两份。”
一旁的彭罗斯一直被晾在边上,一句话都没插得上,这时候才终于找到机会。
“他是东,你要相信他。”
刘若传:……
你这老爷子也别添乱。
……
两份辣子鸡下肚。
李东回到404寝室做的第一件事,是冲进厕所。
“饿久了吃辣,胃果然扛不住……”
他这一蹲,就是小半个小时。
刘强盘腿坐在自己床上刷书,听见厕所门终于开了,抬头看见扶着墙、脸色发白走出来的李东,啧啧两声。
“东神——”
“闭嘴。”李东扶着墙挪回自己座位上。
“我就想问一句。”刘强乐得不行。
“原来神也是会拉肚子的吗?”
陈楠立刻跟上:“我还以为东神能用什么数学方法优化掉这个事儿呢。”
“优化?”刘强坐起来了。
“那得用什么?拉格朗日乘子法?以‘菊花收缩强度’为约束,最大化‘不出来’的概率?”
“不对不对,应该上控制论。”
陈楠一本正经的说道。
“把肠道看成黑箱,输入是辣子鸡,输出是……你懂的。”
“中间一个PID调节器,把输出信号压到零。”
“你还是太浅。”
刘强拿起一瓶矿泉水当话筒。
“东神这个段位,肯定得上不动点定理。”
“对整个消化系统做一次压缩映射,巴拿赫不动点告诉我们存在唯一不动点,然后……”
他总结道。
“把自己映射到那个不动点上,完事!不拉了!”
两个人在床上有来有回,差点笑岔气。
只有王浩默默地低头看着书桌,深深地叹了口气。
李东回寝室意味着什么,他王浩最清楚。
等着瞧吧,估计要不了多久,整个404寝室的逼格,又要被他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拉起来八百个层级。
到时候他们仨只能在那种无形的、压迫式的学术气场里,默默跟着学,谁都不敢先睡。
王浩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发际线。
悲从中来。
李东笑着骂了他们俩几句,也懒得再搭理,点开了那份论文,准备再从头再捋一遍。
这一次,刘若传没给他任何建议,由着他爱投哪家投哪家。
国内期刊他是不考虑的。
倒不是瞧不上国内,主要是这篇文章的署名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挂着彭罗斯和老杨。
所以论文的去向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下午从食堂回来的路上,他就问过彭罗斯。
彭罗斯很随意的说道。
“东,都行,四大顶刊里挑一个就是了。”
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
“如果你硬要问我的话,我对《Annals》的排版更有好感。”
“里面几个审稿人我还认识。”
至于老杨。
李东打电话过去的时候,电话那头挺吵。
隐约还能听见有个男声。
“杨老师这一步我真的不会啊!”
李东愣了一下。
七中……现在居然有学生问老杨题了?
这事儿说出来有点魔幻。
阳光厅那一把之后,老杨成了整个江城教育界的风云人物。
七中为了留住他,条件开得相当厚道。
直接给了特级教师待遇,课时减半,剩下时间随便他搞什么,学校还专门腾了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教师办公室给他。
电话里他三两下把那学生打发走,压低嗓门。
“李东啊,论文的事儿,你看着办,往好的发,往高的发。”
“能在四大顶刊上挂一篇自己署名的,搞数学的谁不想呢。”
李东在电话这头笑了笑。
最后综合权衡了一下,他还是选了《数学年刊》。
一是之前那一篇就发在这儿,流程熟。
二是陶哲轩、卡茨那帮人都在编委或者常审名单上,打过交道,不算完全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