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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而诡异的钟声在夜空下飘荡，小镇中安静得令人不安，所有的房屋中都亮着灯光，然而所有的窗后都不见人影。吕文均跟在会长身后走过小镇，感觉自己像是走在一座鬼城中。
“我读克系原著的时候没感觉这么吓人。”他说。
“那学者在写书时大概率不曾考虑环境。”叶矜伐笃定道，“这本书对他而言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他不曾倾注热情，也不曾构思其中居民的生活，因而这本书中只有外神与神话生物，以及故事的主人公，那些可怜的受害者。”
吕文均想起上次的经历，那次他们轮流当开膛手杰克的受害者。他问道：“现在我们要当调查员了吗？”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来的话，是的。”
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吕文均发觉自己正不可抑制地着迷地望着教堂，那座巍峨的石头教堂的表侧呈现出焦黑的色泽，其旁边有一栋黑色的尖塔。亦或者尖塔与教堂本就是一体的，那都是目的地的一个表现。那座具有魔力的建筑正在呼唤着他，他明知如此还是向着尖塔迈进，却一直未曾踏入门中。
吕文均回头，发觉会长正提着自己的衣领子，他刚刚在半空中蹬了半天的空气，以一己之力复现了欧美搞笑动画中的经典桥段。
“我草……”吕文均捂脸，“这玩意……真邪性吧……”
“克系特有的精神污染和知识吸引力。”叶矜伐松手，“为什么你会中招？”
“额，我同化抗性低？”
“不，因为你不理解它。”叶矜伐说，“你看过小说，但你对这本伪书的构筑一无所知，无知带来神秘，神秘带来恐惧。所谓‘不可名状’‘神秘莫测’归根到底都是缺乏信息，你不清楚敌人的手段，因此才无法做出对策。”
“如果你想要修正更改现有的术式，你就势必要先理解它。像是外科医生解剖青蛙一样，去肢解学者所著的伪物。”她走入教堂，“跟上。”
吕文均老老实实地跟在她身后，一步步走上阶梯。他们在螺旋的阶梯上安静地前进，楼梯长得好似看不见尽头。
忽然间他脚下一空，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黑色尖塔的顶端。这里有数座看不清面貌的雕像，他们环绕在一起，包围着一个怪异的多角石柱，柱上用小盒子放着一个光亮的球体。
他靠近细看，发觉那并不是真正的球体，而是一个表面分布着许多不规则平面、近似黑色并带有红色条纹的多面体。他瞬间意识到这个怪异物体的真面目，这是“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召唤奈亚拉托提普的知名触媒之一。而当吕文均抬头时，它已经在那里了。
他看到了巨大模糊的黑暗的翅膀，以及裂成三瓣的燃烧的眼睛。那庞然大物就藏在尖塔的顶端，正是它一直呼唤着，引诱着那些感知敏锐的外来者。而现在无知者拜访了高塔，献上理智与血作为祭祀，它就要来了，它就将降临了——
啪！
忽然间清脆的响指声响起，黑暗的高塔被光芒照亮。吕文均得以清晰看到周围的环境，他清楚地看到了怪物的真面目，看到它的黑色绒毛与巨大翅膀，它那赤色的燃烧的分裂的眼瞳，还有它身后面无表情的叶矜伐，以及它脑门上悬着的那把看上去贼他妈有压迫感的西式巨剑。
“……”
好奇怪！紧张感和恐惧感突然间就荡然无存了！
“现在，开始拆解。”叶矜伐说，“这个化身由什么素材组成？”
“额……”吕文均迅速进入答题状态，“它的标志性元素是蝠翼，而它又藏身于高塔中，这两种特色都与吸血鬼传说有相似之处，我觉得它有可能融了吸血鬼。”
“不对。”叶矜伐否决，“它是外神的化身，它需要神性。吸血鬼没有神性。”
“让我想想……”吕文均琢磨起来，“如果我想要同时表现蝙蝠、黑暗、赤色眼瞳以及神的身份……我第一时间会想到的是……卡玛佐兹？”
卡玛佐兹（Camazotz）这一名字的寓意为“死亡蝙蝠”，它是玛雅神话中的蝙蝠神，侍奉冥界之主的蝙蝠精灵。在神话中它曾经夺取英雄的首级，其表现残酷而嗜血，正适合外神化身的不详形象。
“我认为你答对了。”叶矜伐点头，“看。”
那团可怖的怪物正在悄然变化，从看不出现实原型的虚构造物化作一只野蛮的巨大的蝙蝠。那只蝙蝠在光亮的房间中飞舞了一圈，落在吕文均的身旁，亲昵地蹭着他的手。
“它还挺喜欢我？”吕文均愕然。
“首先，你有奈亚拉托提普的术式，对于这幻灵而言你就像是它的同类。其次，你有血色阳光的神性，对于玛雅·阿兹特克文化圈的所有存在而言，那都是最为上位的权柄。”叶矜伐解释道，“还差一点。它的眼睛，蝙蝠一般没有燃烧的眼睛。”
“或许是某种魔眼要素。”吕文均的脑子转的很快，“提到燃烧之眼大家都会想起巴罗尔的魔眼，不过那存在的位格太高了，我更倾向于旧日星加了些故事的边角料作为添头。比如……马王爷？”
马王爷有三只眼，这句颇有知名度的荤话实际指向一尊确实存在的古国神明。其名为华光大帝，生来具备三眼，身负火神的神性，倒是正好能和这燃烧的三只眼目贴合。
那蝙蝠抖一抖身子，其眼睛刷得一下变小了，脑门上却多出了一张绘有华光大帝神像的书页。吕文均见之不由得发笑：“你可真缝了不少东西。”
“咔咔！”蝙蝠发出奇妙的动静。
“让我猜猜你是怎么引诱我的……是超声波对不对？你可以发出人类无法察觉的高频声波，以那声波承载魔力就能实现类同化效果。这能力当然只能引诱敏锐的人，毕竟迟钝的家伙根本就没有感触啊。”
“咔……”蝙蝠无言以对。
叶矜伐从尖塔的窗户中跃出，随手将大剑向身后一挥，黑色尖塔顿时破碎为一地巨石。吕文均忙不迭从倒塌的碎石中跑出，那只蝙蝠逃跑的速度几乎和他一样快。
“下一站。”会长言简意赅。
她手中持着个罗盘似的魔具，以指针指引着将去的方向。他们三两步便走出了小镇，来到了一座庄重而阴森的神殿。那神殿的墙上刻着令人联想起古代埃及文明的字符，而肤色深黑的神祇端坐于神殿尽头的王座。
“我知道这个化身，这是‘黑法老’，奈亚拉托提普最知名的化身之一。”吕文均这次有经验了，“洛夫克拉夫特大师在创造它时显然参考了埃及文化，而旧日星为了复现它则会选择法老的故事……或许图坦卡蒙？他恰巧因信仰演变而改变过名字，而且他在近代有许多都市传说，很适合奇谭级的劣化。”
“到这一步就够了。”叶矜伐点头，“下一个。”
他们转身离开神殿，在他们身后，神秘莫测的黑法老正逐渐变作年轻的古人的模样。很快两人来到了阿卡姆小镇的主干道上，这里人声鼎沸，盲目的群众聚集在阶梯下，听从黑肤色男人的布告与预言。
“预言家。”吕文均立刻说，“往往作为神话中重要事件的开幕，且作为神权社会中重要的神明代言者而存在。关乎预言家的形象太多了，如果是我就会用萨满与酋长们的故事，更贴近美国这个背景，且肤色相似。”
“你开始上道了。”叶矜伐告诉他。远方的那位黑人化身傻乎乎地盯着他们，嘴里全无法说出一丝神秘之言。
他们离开小镇，前往荒野。他们在魔女曾居住的老楼中暂歇，在仅存于梦中的奇幻荒野上奔跑，在不知名的高山顶端瞻仰神姿，在古老的废屋中倾听老鼠在墙中跑动的杂音。
叶矜伐以传奇法师的手段挑出了这本伪书中所有有关奈亚拉托提普的故事，他们见到了一个又一个千面之神的化身，包括但不限于夜魔、黑法老、微笑的深肤色男子、帕祖祖……
他们依次探查，分析，解明思路，从术式角度将这些化身解剖。于是学者的造物被一个个解析分明，而当他们离开故事时，外神的化身已再无神秘可言。那不过是顶替名号的拼凑之物，犹如布雷尔兔曾做过的那个装有蜘蛛的玩偶。
“会长，我有点没搞明白。”在中间休息时，吕文均说，“我们正在破译的到底是旧日星的思维，还是原作者的构想？”
“两者皆有之。”叶矜伐说，“任何创作都不是空穴来风，洛夫克拉夫特在写出这些故事时，也必然受到了他曾听过的故事的启发。然而我可以断定，昔年的洛夫克拉夫特绝不会有如此清晰的‘灵感来源’。”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作家，克苏鲁神话是他的创作。比起出处，考据，内在逻辑，有更为重要的事物凌驾于那一切之上，那就是他对创作的激情和热爱。”叶矜伐断言，“洛夫克拉夫特才不会去想用什么东西拼出怪物，他要写一个故事，因此他创作出一个神。”
“我好像懂了……”吕文均点头，“而旧日星没有搞创作，他想要用外神的形象做幻灵，于是他用各种材料拼凑完善内部逻辑，从而将外神的皮支撑起来。他就这样拼凑出许多‘化身’的幻灵，而又以‘化身’的概念去强化千面之神这‘本体’的形象，从而复现出‘奈亚拉托提普’。”
闲聊时他从包里翻出一袋蝴蝶酥送给会长，这是上次答应好的送她的回礼。趁着会长吃零食的时候，他默默思索了好一阵，品味着这份工作背后的意义。
想着想着他发现了答案，那答案使得他感到一阵凉意。
“天啊，会长。”吕文均说，“我们已经考据出这么多原型了，几乎所有主流文化圈的形象都参与在内。如果伏行混沌者真的现身了，那他的这些化身很容易就能对原型进行逆向污染……他能靠这手段造出上百个‘魔星’！”
“远远不止。”叶矜伐咔嚓咔嚓地吃着蝴蝶酥，“这还只是奈亚拉托提普，这本书里还有格赫罗斯，有克图格亚，有大名鼎鼎的克苏鲁。如果相关的伪典提升到了传说级，那么我们大概率还会看到这些神祇的本体以及该世界观下终极的存在‘阿撒托斯’。想想这些故事能逆向污染多少神祇？”
吕文均真的打了个寒颤：“会长我觉得我这把真的积阴德了。”
“你算是为世界和平做了贡献。”叶矜伐笑了笑，“现在，有思路了吗？”
他们正在一步步走向星空，走向不可知的混沌的宇宙。吕文均听到了单调得令人发狂的长笛声，那笛声在他耳畔不断徘徊，而神祇的真身则在笛声中出现。那是总带着微笑的黑肤色男人，是以血舌为头颅的触手巨人，是生有三只眼眸的蝙蝠魔物，是上千个可怖未知形象的总和。
然而定睛再看，便发觉那不过是诸多故事的残篇以文字为线缝合在了一处，不曾带有丝毫可怖，而只含有冰冷与丑恶。
“我有些想法了。”吕文均点头，“奈亚拉托提普的魅力来源于化身，可混沌之神不必是这样一个切实的存在。就像会长你说的一样，神秘感带来未知，未知带来力量。”
他抬手触及虚伪的神明。
“你现在着实有点臃肿了。”他对外神说，“不妨试着换个形象吧！”
·
五天后，训练场。
吕文均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一旁的法里斯撺掇道：“怎么说，大天才。你那千面之神雄起没啊？”
吕文均随手唤出一坨有气无力的触手，蔫啦吧唧：“雄起个屁！这玩意也就这样了！”
法里斯幸灾乐祸，哈哈大笑，然后被触手嗖得绊了个跟头。
“啥？”法里斯瞪眼，“什么意思你这触手？”
“什么触手？”吕文均一脸无辜，“哪有触手啊，你是不是喝高了。我玩的恶魔召唤啊！”
先前还是触手的位置此刻趴着一大只野兽的爪子，见法里斯投来视线后友善地抬起中间的指头。
法里斯揉了揉眼睛，转头问：“丫这次到底玩什么把戏？”
一旁的维尔萨也揉眼睛，说话时很不确定：“我刚刚看见的好像是个蝙蝠……”
“就是蝙蝠啊。”吕文均自然地说，“你看，在你头上飞着呢。”
法里斯一仰头，正好看见一个长着蝙蝠翅膀的三眼怪物。它抓起法里斯在训练场中欢快地兜着圈子，法里斯飞在空中还在喊：“不可能！我看得一清二楚，明明就是触手！”
这时他再一仰头，发觉那蝠翼怪物赫然成了一只生有兽首的有翼恶魔。那恶魔将他抛回原处，法里斯坐在地上，目瞪口呆：“什么逼术式啊这到底？”
吕文均哈哈大笑：“你知道，法里斯，奈亚拉托提普有很多化身。但是奈亚拉托提普是一个不存在的神。它是近代小说家的造物，它没有信仰，没有人格，所以我们可以说，它是一个‘谎言’。”
法里斯开始明白了：“我草……你又开始了……”
“未知带来神秘，神秘带来力量！”吕文均兴致勃勃地介绍，“在最开始，我仅能召唤它的诸多化身之中的一小部分。但是观测者的误解与茫然，从而增加它的力量。而如果这些小化身能够骗到足够多的人，名为神的谎言就将得到成立的基础……”
他打了个响指，兽首恶魔落地后摇身一变，化作以血舌为首的狰狞触手巨人。
“伪神即得到了降临的条件。”吕文均鞠躬行礼，“奇谭·显化，梦魇混沌千变之神。”
“太适合他了。”维尔萨评价，“简直是量身定做。”
法里斯坐在地上鼓掌：“你看看你看看，什么叫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逼人这学期折腾了半天又是铸剑就是造水的搞得好像要转职当侠客了一样，结果憋了半个学期一看，来了个外神版巨人杀手！”
“这叫扬长避短！”吕文均洋洋得意。
“那你怎么启动嘞？”法里斯抓住重点，“你看啊，铸剑那条线你好歹是有个阳侯逆波了，但是这个骗子神和蜘蛛丝属于越骗越强的乘区，目前还没术式配合啊……除非你又把开膛手或者南瓜灯翻出来腾出启动时间，那有点亏了。”
“我是打算之后想办法整个开膛手的上位版。”吕文均说，“不过在那之前，我想了另一个办法。”
他笑眯眯地掏出一把深紫色的软剑，那颇有弹性的剑身如触手般扭动着，在维尔萨眼前晃来晃去。
“你看见什么了？”吕文均说。
“有很多星星在转。”维尔萨严肃地说，“月亮也在转。地面也是。”
他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两眼发晕。
吕文均解释道：“在会长的帮助下，我把原本外神术式强调‘精神污染’的一面用真化融合成了这把‘转魄’剑。”
——三名转魄，使以之指月，蟾兔为之倒转
区区奇谭级的术式，自然无法真正让月亮倒转。因此吕文均反其道而行之，利用精神污染的效果将其做成了幻觉剑。见到转魄剑的敌人，将会因外神的魔力而产生种种幻觉，这也就意味着……
“见剑即中招，当场变弱智。”吕文均竖起大拇指，“你就说启动快不快吧！”
法里斯扶着头晕脑胀的维尔萨起身，真诚地说：“你丫简直阴得没边了。”
强大而可怖的外神是旧日星的造物。而对于奇谭法师吕文均而言，还是以谎言堆砌的千变之神更符合他的作风。
这个术式的背后，有着另一层寓意。
归根到底，无论力量多强，伪神终究是伪神。
如果这个术式在广泛的使用中打响了名头，作为大法师吕文均的弥天大谎而扬名，那么里侧世界的人们就能对其树立明确的认知。这份认知将反过来影响伪典幻灵，则奈亚拉托提普就可以作为谎言与人造物成立。
如此一来，谎言的性质就得到了确立。
人尽皆知的谎言永远不会成为真相……
名为奈亚拉托提普的外神，也就不可能真正降临尘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