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秋绵转过脸,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已经布满血丝。
她揉了揉肿胀的太阳穴,慢半拍才按下遥控器。
“吴姨,我这就出去。”
可顾秋绵没有立即起身,而是拿起了茶几上的绘本,绘本上画着一堆凌乱的线条,但不难看出是一间教室。
几扇被涂成黑色的窗户,预示着这是个夜晚,投影仪上播放着电影,偌大的教室里却只有两人。
一个是她自己,而另一个,只有一个侧影的轮廓。
顾秋绵抓起笔,完全沉浸在即视感之中,可每当她想将这个轮廓的样子勾勒出来时,笔尖就像遇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不行,还是不行。
无论怎样都难将这个人的样子画出来,就好像她的记忆中根本不存在对方的脸,他们两个是并肩而坐的,所以才只有一个侧影,只要站起来就好了,只要那时她站起来,就能够看到对方的脸,可她偏偏记不起后面的事了。
那是一场没有看完的电影,可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
电影结束后她去了哪里?天台?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去天台?那之后呢?又去做了什么?
回家吗?
顾秋绵长长呼出口气,将笔扔下。
她现在甚至怀疑那道侧影是否真的存在,人的大脑是会自己欺骗自己的。
几天来的一幕幕往事飞速掠过脑海。
她回到了省城,去了新的学校,可找遍了整个年级都没有找到她想找的人,但那不是因为过去记不清对方的长相,顾秋绵自信能够一眼认出对方,和记忆力无关,而是一种直觉。
但没有就是没有,现实浇了她一头冷水,也许早在很多年前那个男孩就搬走了,这是她计划里最致命的缺陷,你可以将那点仅存的记忆记得很久,可以凭着它锁定一个范围,直至得出一个清楚的剪影,可又该怎么保证那个剪影一直在原地等你?
顾秋绵无意中搜到过一组数据,她居住的城市里有近乎千万个人生活在这里,他们看着同一片蓝天,呼吸着同一份氧气,想要在千万人中找到一个人的概率又是多少?
这甚至是乐观估算的结果——千万分之一,可“千万”这个巨大的基数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对方还待在省城,如果早已搬出了省呢,如果是在一片大洋的彼岸呢?
原来想要找到某个人是这么一回事,简单到拿起手机拨通一串号码,绝望到在茫茫人海中追寻不到一丁点痕迹。
想通这点以后她出奇地冷静下来。这么多年她一直责怪对方没能来公园里寻找自己,可转念想想,他们那时不过是七八岁大的孩子,从没有在夜里独自出过门,小孩的世界里,夜晚的黑暗总是潜伏着各种各样的怪物。
说不定由于害怕没有迈出家门,说不定走在了路上、但最后迷了路。
不同人眼中的困难与简单本就是不同的,她无法去责怪那个男孩什么,却也永远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所以她才更要找到对方,现在顾秋绵明白自己是想要证明什么了——
也许同样的事对你很难,但对我来说,想要找到你其实很简单。
哪怕遇到什么样的困难。
哪怕概率是千万分之一。
随后顾秋绵记起了更多的事,记起了自己似乎跟他回家拿过什么东西,尽管她连小区的大门都没有进去,只是坐在车上等。
想到这里她立刻打了电话——等她开学以后爸爸便出差了,想来有许多拖了很久的事情要处理,家里的事便是由那名叫做熊辉的保镖在管。
前阵子她刚调来了一架直升机,瞒着父亲去了岛上,直到现在还是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不安分分子,何况爸爸走前特意嘱咐了身边的人,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立刻汇报,但晚上坐车出门还是没有问题的,熊辉犹豫了片刻,吴姨又在一旁说情,最终还是答应了。
她让轿车停靠在当年的位置,坐在后座,透过漆黑的车窗回忆着对方消失的方向。
最终她真的找到了那栋楼,时间也很凑巧,晚上七点,万家灯火,整个楼道里都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顾秋绵一扇扇门敲了过去,这样的老小区里很难迎来一张新的面孔,何况还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住户们的目光与态度各异,但顾秋绵并不怯场,在电视机的声响中大大方方地询问着一个少年的下落。
只是每一次的回答都让人失望。
“不知道。”
“找错了。”
“二楼是有个小伙子,去年刚大学毕业……”
直到她遇到了一扇怎么也敲不开的门。
“小张家啊,”对门的老人回忆道,“早就搬走了吧,搬去外地了,好像一直没有回来过。”
顾秋绵闻言一愣,下意识将手放在胸口,那颗本在砰砰跳动的心脏霎时间冷却下来。
“谢谢您。”
她的脸上流露出难掩的失望,人果然不能提前许诺什么,否则会一语成谶。
现在那个概率真的被放大了,大到连她也无能为力。
楼道的声控灯又一次熄灭,周围黑了下来,顾秋绵却没有跺一跺靴子将它唤醒,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老人看她不说话,准备关上房门。
“那他们一家……”最后她不抱多少希望地问,连顾秋绵自己也不清楚抱着怎样的心情,“请问您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吗?”
“好像是去什么地方搞开发,还挺有名气的,哎,叫什么来着……”
老人慢吞吞地说:
“衍……龙岛?”
顾秋绵怔在当场。
“你这丫头也听过?”
她怎么可能没听过,那是她父亲过去斥巨资开发的小岛,她也因此转学去了岛上,可这也就意味着……
这些年里她一直和对方生活在一座小岛上。
是同龄人,上了同一所学校。
而且……
整整四年间没有发现对方的存在。
她下意识转过脸,巨大的树影在窗户上摇曳着,一阵寒意袭上顾秋绵的心头,连修长的脖颈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怎么可能?!
哪怕是擦肩而过,整整四年时间,连肩膀都会擦出火花!
“熊叔,帮我查一个人。”
“……对,从前在岛上的人,应该是从省内的地质局调来的。”
“就是现在查,很急,我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包括他们家有没有一个孩子,现在又在哪!”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走下楼的,只记得拨通了几个电话,再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车子上。
只见刀疤脸捂住话筒,回头道:
“小姐要找的人,应该是叫张隽,和他妻子都在岛上,我们集团聘请过来的专家,年龄也对得上。”
“张……”顾秋绵皱了皱眉,“还有呢?”
刀疤脸犹豫了一下。
“告诉我,我要知道。”
“前些日子的地震里,那些伤亡人员……他们就是其中的一员。”
顾秋绵猛地转过脸:
“去世了?”
“不,只是受伤,但妻子的伤势比较重,当时他们夫妻俩是当地仅有的专业人员,都被叫去了第一线,不过还是以地质局的名义,当然,公司的人也去看望过了。”
“那就再去一次,明早就去,无论原因,按照最高的赔偿金给。”
顾秋绵不假思索地命令道,语气冷若冰霜。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会用这样的口吻,集团毕竟是父亲的而不是她的,可这一幕好像早就发生过,她当了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很久。
顾秋绵随即问:
“他们的孩子呢,现在又在哪?”
刀疤脸吞吐道:
“他们家根本没有孩子。”
“没有?”顾秋绵愕然。
“我验证了好几遍,张隽的妻子从前勘测的时候受过伤,好像流产了,自那以后就没有再怀孕。”刀疤脸摇摇头,“虽然不知道小姐要调查什么,但应该是……找错人了。”
顾秋绵久久没有言语。
那天她回到家里,将自己关在房间,连晚饭都没有吃,巨大的疲倦吞没了她,累得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回顾着今晚的一幕幕,她清楚地记得男孩家的楼下有一棵树,多年前那个小女孩趴在车窗上,看着男孩的背影消失在树丛中。
可现在那棵树找到了,楼找到了,房子的住户找到了,她要找的人却不见了。
顾秋绵却想不出哪里出了差错,或者说是比差错更为恐怖的事情,当你发现自己记忆中的某个人根本不存在,那种恐惧难以言喻。
只有两种可能不是吗?
一种是她得了精神病,精神分裂症,而且不是一朝一夕患上的,可周围的人一直瞒着她,瞒了很久很久。
而另一种——
真的有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了。
所有人都忘了他,也包括自己。
顾秋绵快步走下楼梯:
“吴姨,”下一刻她高声喊道,像是撒娇,“我那个老毛病又犯啦!”
“怎么了怎么了?”系着围裙的女人吓了一跳,“什么病啊绵绵?”
“恶作剧的毛病。”
顾秋绵嫣然一笑。
“你这孩子。”
——不是精神病就好了。
顾秋绵平静地想。
如果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那些忽然浮现的记忆又是怎么回事?她险些要被气笑——
又是新的记忆,就像她忽然回想起自己曾去过对方的家,那些回忆就像海绵里的水,用力挤一挤就会涌出新的,本以为根本不会忘记的东西,其实早就悄无声息地忘记了,直到这一刻才浮上心头。
自己和一个人在教室里听讲是在做什么?
自己和一个人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是在做什么?
拿着那条红色围巾、红着眼睛站在讲台是为什么?
那场在教室里没有看完的电影又算什么?!
顾秋绵迈开脚步,变走为跑。
“绵绵——”
“我先去楼上看会儿电影,吴姨你先吃吧!”
……
当顾秋绵再一次看向墙上的挂钟的时候,才意识到指针已经指向了凌晨两点。
的确太晚了,可自己仍然没有多少进展。
她还是不清楚那个人是谁,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一直在自己的脑海中萦绕不去。
顾秋绵将所有的不安与烦躁按捺下去,推开了家庭影院的门。
“你这丫头,今天把人吓坏了,”吴姨还站在门前,半是嗔怪半是担忧地摸摸她的头发,“今天在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我欺负他们还差不多。”
顾秋绵挤出一个微笑。
“那快去睡觉吧,”吴姨看了半晌,却没有看出什么,“顾总晚上就打电话过来了。”
“熊叔叔告诉他了?”
“嗯,你最近也消停点,你爸爸都被你弄得精神紧张了,我可是撒了个谎,告诉他你早就睡了,”吴姨忧心仲仲地说,“可你要是再不出来阿姨也得说实话。”
“吴姨你别告诉他嘛,”顾秋绵抱住女人的胳膊,晃了晃,“他肯定不让我乱跑了。”
“你还知道自己是乱跑!”吴姨点了点女孩光洁的额头,“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嗯!”
等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顾秋绵才掏出手机,她快步走回了房间,拨通一个号码。
“芷若,”她耐心等待电话接通,“有件事要问你,很急。”
“哇秋绵我居然梦到你了!”少女的声音像是流着口水。
“才不是梦,”她无奈道,“只是半夜三更。”
“你还知道半夜不睡觉容易变老啊!”
“初四上学期,”顾秋绵却严肃道,“大概是……二零一二年底,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
“特殊?”
“那时候我还跟谁有交集,一个男生?”
“呃,赵阳?”
“不是他。”顾秋绵补充道,“不是任何一个你认识的人。”
“我也不认识么?你先等等,”徐芷若压低嗓音,像做贼似的,“我下楼和你说,家里隔音太差了,我大姑她睡眠比较浅。”
“路……”顾秋绵才想起昔日的同学如今住进了闺蜜的家里,歉意道,“麻烦你了。”
趁徐芷若下楼的功夫,顾秋绵拉开了抽屉,将小时候的相册翻了出来。
她没有期待相片里会留下对方存在的痕迹,她只是想看看,如果那个男孩在过去也消失了,自己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越来越好奇了,真的存在“消失”这种事情吗?如果一个人要在所有人的脑海中消失,又该如何变得天衣无缝?连他最亲近的人都遗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