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想不通为什么最后留下印象的会是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告诉她,他们只是同学,甚至关系不算太好的那种。
顾秋绵翻开相册,真不敢相信那是自己,毕竟从前的自己是个爱哭的孩子,可照片中的女孩冷漠又孤僻。
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反而变得坚强了起来。
这些照片就像是一段全新的、和那段过去完全无关的记忆,没有人潮涌动的游乐场,没有缓缓旋转的摩天轮,没有阳光明媚的公园,也没有那个在原地摇晃的秋千。
蓦然回首,她的记忆中始终只有自己一人。
可这和刻舟求剑有什么区别呢?
她已经将对方忘掉了,想要靠着支离破碎的记忆想起对方,本就难如登天。
就像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梦境清晰地描绘出来,即便是刚刚惊醒。
消失的东西就是消失的东西。顾秋绵倏然一惊,这意味着她需要打败的不是谁人的记忆,而是整个世界的规则。
顾秋绵捂住额头,思维开始不可避免地迟缓起来,这是一整天都没有入睡的结果。她披上一身酒红色的睡袍,朝着露台走去,记得在岛上的房间也有这么一个露台,是爸爸专程为自己修建的,不必出门就可以看到夜空中的星星。
顾秋绵推开窗户,下一刻凛冽的夜风扑面,吹动着耳边的发丝。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个孤独的夜晚,只不过那名想要被找到的女孩变成了寻找别人的那个,世界一片漆黑、夜晚光怪陆离,寒风在耳边窃窃私语、好像述说着夜幕下潜藏的危险。
人果然不能说什么太过绝对的话啊,她扬起脸想,现在好了,真的有一个人需要她找到世界尽头,却始终无法迈出一步。
——手机的铃声忽然响了起来。
“芷若,想起来什么没有?”
顾秋绵连忙问。
“和一个男生的交集啊……”徐芷若回忆道,“完全没有。”
——果然。
顾秋绵默然不语。
“到底怎么了?”
“有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无论你相不相信。”
徐芷若苦笑:
“现在不是相信与否的问题吧,而是根本无法想象,我的记忆里没有那个人的存在,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捕捉不到的事,我倒情愿你是半夜做了个噩梦。”
“不是梦。”顾秋绵斩钉截铁。
“可你能想象自己和一个男生关系多密切吗?秋绵啊秋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别人面前一般是个高冷大小姐,别说男生了,连关系好的女生都没有几个吧,倒是马仔不少……”徐芷若顿了一下,“咦,我为什么会用这个词?”
更多的即视感从眼前闪过,顾秋绵猛地扶住额头,头疼欲裂。
马仔、宝可梦……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到底是一个多中二多幼稚脑袋多傻的男生!?
“那我好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问题。”徐芷若若有所思。
“什么?”
“你会和一个男生产生交集……”
少女缓缓道: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吧。”
“我有这么不受人欢迎吗?”顾秋绵揉捏眉心。
“恰恰相反,你受欢迎的不得了,像是赵阳啊、你们班一个叫周子衡的男生啊,想追你的人多的不得了,但根本没有那个胆子,我是说,能让大小姐这么上心的男生,无论是朋友,或者其他什么关系,”徐芷若也斩钉截铁,“一定不是个普通的男生!”
顾秋绵愣了一下。
“如果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的话、如果你已经觉得记忆不可信的话,为什么要去相信记忆,而不是相信你自己?那个让你半夜不睡觉的男生,那个让你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寻找的男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虽然他可能早就在记忆里消失了……”
“但是!他其实还存在于另一个地方,你是说……”顾秋绵的语速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坚定,“不是回忆,而是想象?”
“没错,他始终就藏在你心里!”
隔着电话都想象到徐芷若得意地露出虎牙的样子:
“你填写过那种星座问卷么?上面一般会问,你心目中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虽然我手边找不到,但在电话里也能做个调查,接下来闭上你的眼睛,集中全部的注意去想象他的存在——”
顾秋绵闭上双眼。
她好像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雪夜。
“如果是朋友呢?”
“一个看上去沉默寡言,但热心又善良的人,”顾秋绵毫不犹豫地说,好像这些话自然而然从她心里流淌出来,“所以很别扭很别扭,嘴上说着害怕麻烦,但别人碰到了麻烦他总会第一个冲上去,无论是谁,无论什么困难都会伸出援手!”
——被踩脏的围巾,被砸碎的城堡积木,花盆,凶手,商业街上的女人。
顾秋绵闷哼一声,但她还是强撑着笑了笑:
“浪漫又不轻浮,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有趣,刺激也好惊险也罢,高兴也好黯然也罢,但从不无聊!”
罗马假日、电影院、丢掉的提包,还有……披萨!为什么会有一罐老干妈?
可下一刻她又低声说:
“可他总顾着去救别人,连他自己都残破不堪了。”
“很可靠的朋友啊,那如果是仇人呢?”
“一个总是和我作对、总是惹我生气、总是什么事都瞒着我!总是读不懂我的心思!总是答应了别人太多却难以做到、又会拼命去完成的人!”
顾秋绵银牙紧咬:
“还有,忘掉你的叛徒!”
金币巧克力、总是看不完的电影,抱歉抱歉抱歉抱歉!她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那还是别当仇人为好,最后一题。”
徐芷若打了个响指,一字一断:
“如果,是恋人呢?”
顾秋绵睁开了双眼。
“秋绵?秋绵,喂?信号不好吗?”
顾秋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睁大双眸。
今夜是难得一见的浩瀚的夜空,夜晚的小区安静极了,所以她听不到脑海中引擎的咆哮,也找不到那道站在窗下的身影。
“我知道了!”
顾秋绵忽然说:
“谢谢你芷若,我知道怎么去找他了!”
“喂喂,等下……”
顾秋绵挂断了电话。
她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答案一直就摆在她的眼前,又一直被她忽视。
顾秋绵你这个傻子!
顾秋绵转身跑向梳妆台,那里有她从岛上带回来的物品,她狠狠拉开其中一个抽屉,一堆闪闪发亮的首饰掉落在地面。
她抓起一条项链戴在脖子上,甚至不小心夹到了头发,但她并不皱眉,只是直勾勾地望着自己的脸。
不对,不是这一条。
前一刻还被她紧紧攥住的项链下一秒便被随手扔在了地上,顾秋绵将所有的首饰倒了出来,她找出自己的口红,涂在了嘴唇上,盯着镜子里那张明艳的脸。
更多的画面从脑海中闪过。
圣诞节的礼物、元旦的晚会,舞台上是一个扮演公主的少女,她提着裙子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哼着一首怎样的歌?
真够俗套的剧本!公主居然要死在王子面前!用她的生命换取了王子的新生!
可为什么最终死去的还是王子?那道身影倒在自己怀里,对她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王子的脸是模糊的,只是提着一把长剑,跪在了她的身前,一字一句:
“其实答案一开始就摆在明面上……”
什么答案?他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就是想不到?!
顾秋绵蹭地站起身。
不够,还是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东西来激发那些回忆!
下一刻她几乎是冲出了房门,是冲进了浴室,她连拖鞋都顾不得穿,猛地按下了花洒的开关。
哗啦啦的水声响起,霎时间她的头发和脸颊全部被淋湿了,就像站在一场瓢泼的冷雨中。
这又是在哪?又是什么时候?
头顶落下的刺骨的冷水,她的牙齿在咯吱打颤,可顾秋绵死死地睁大眼睛,凝望着前方的角落。
那一场雨中,她站在那里抛起了一枚硬币,说了些什么又做了怎样的选择?
顾秋绵冲出浴室。
这一次她大步跑下了楼梯,她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但好像有一道身影就是这么在一刻不停地奔跑,她打开了所有的灯,华丽的水晶吊灯散发出光线,客厅内亮如白昼。
就连已经睡着的人也被她半夜闹出的动静惊醒:
“怎么了这是,”吴姨赶紧跑出来,“不舒服吗?”
“我妈妈的婚纱在哪?”
“婚纱……一直放在夫人的卧室……”
顾秋绵推开房门,别墅里永远有一间打扫干净却不住人的房间,那是妈妈的屋子,不只有婚纱,她的嫁妆也一并放在那里。
可等顾秋绵迈入房间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感觉颈间一痛,像是被一双手掐住,几近窒息的感觉升起,让她额头上都凸显出青色的血管。
顾秋绵一拳砸在门上,宛如一声枪响:
“别碰我妈妈!”她像是对着某个邪祟怒吼,“给、我、滚!”
湿漉漉的睡袍落地,展露出女孩雪白窈窕的身体,现在她换上了一身同样雪白的婚纱,怔怔打量着自己的无名指。
自己是什么时候穿上了婚纱,可为什么丝毫不记得戴上了戒指?
她好像也有拼命奔跑的时候,上气不接下气,连双脚都扎破了,又是为了追赶什么?
“绵绵,你别吓唬我……”
“先别管我!”
顾秋绵头也不回地朝楼上跑去。
身后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可她已经没空去安抚吴姨,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沸腾着,像是要压抑不住,可又有什么要将它们全部抹除!
在她回忆起更多的同时,她的记忆也在飞速地消失!
顾秋绵再次跑回露台上,可这一次她做出了更加大胆的举动,不,应该说这一刻她像是彻底疯了,比真正的神经病还要疯狂!竟直接翻出了露台的护栏!
省城的别墅要比小岛上高得多,没有人会从下面接住她了,一旦摔下去就是重伤的下场,可顾秋绵还是翻出了护栏之外,因为那一次自己也像如今一样,随着一个人爬上了走廊的护墙,爬上了屋顶!
她在护栏上坐下了,这便是她能找到的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顾秋绵目光迷离地望着夜空,好像很快就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很快要躲去幽深昏暗的地底。所以想把那片辽阔的夜色收进眼底。
地下室的嘶吼、昏迷的父亲……
是啊,原来她早已离家出走过一次了,原来对方也履行了那个约定,却不是在八岁那年的公园里,而是在十六岁的那一年里,从这个家里逃走。
她牵着谁人的手,约好了逃到一个很远的地方。
“绵绵你先下来,不管怎么样都先下来!”吴姨惊慌地大喊,想必被吓坏了,“乖啊,我这就给你爸爸打电话!”
呼喊声中,顾秋绵回眸,那双飞扬的眸子满是失魂落魄。
可是……
他们最后还是失败了。
可紧接着一股难言的恐惧从她心中升起,为什么会恐惧?就好像下一刻就要有什么很不好的事发生了,而且她赶不上!
所以肺部火辣辣地灼烧着,所以跑掉了一只鞋也扯烂了裙子,奔跑,一刻不停地奔跑,从教师宿舍的地下室一路跑到了坍塌的别墅,因为不快一点她就会永远地失去什么!
她在奔跑中寻找着一个人,和此刻没有什么两样,顾秋绵翻下护栏,又一次跑下了客厅,没错,当初她也是从地上去往了地下,她终于回想起了王子的那句台词——
“无非是,一命换一命。”
下一刻顾秋绵的额头痛得快要炸开!
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额头,为什么还是想不起来!她咬紧牙关,拼命地回忆着什么,快想快想!就只差一点了!可这一次无论她怎么追寻都无法回忆起更多!
就像这个世界也在她的面前立起了一堵无形的高墙,再也不能迈出一步!
——她怎么会被这种可笑的东西打倒!?
顾秋绵艰难地从齿缝间挤道:
“张……”
“述……”
可最后一个字究竟是什么?是什么!
“绵绵!”女人尖叫道。
“……桐桐。”
顾秋绵喃喃道。
当吴姨跑到顾秋绵身后的时候,那个一直状若疯魔的女孩忽然跌坐在地,她呆呆地回过头,泪水无声地漫过了那张明媚的脸。
“我想起来了!”顾秋绵紧紧咬着嘴唇,咬得出血,悲恸着呜咽,“终于……想起来了,张述桐……张述桐!张述桐张述桐张述桐!”
……
“你好,哪位?”
女人睁开朦胧的睡眼。
“是我,”电话那头却只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帮我个忙。”
“你是……秋绵?”
女人惊了一下,随即从床上坐起,睡意全无。
“我需要一架直升机,现在只有你能调动人了,所以是我求你,不要惊动任何人。”
“可是建鸿他不知道的话……”
“我知道你一直想和爸爸在一起,从前是我不愿意,但……”声音顿了一顿,“以后不会了。”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