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只眯了一会儿的桂冈起身看向山下。
原来这个快子村里仍有不少住家,一大早,路口用砖头搭建的两个临时大灶升起炊烟,有人熬粥、施粥,长岭萧氏连绵大宅的废墟中仍有些可供遮风挡雨的所在,人们扶老携幼钻出,如涓滴细流聚到粥棚下排队。
他摸摸肚子,感觉也有些饿。
辟谷丹能管十日,但原主这大身板子,一般到第八日上就扛不住了。
卷王岳敬尧好像已饮完马,牵着四人坐骑信步回返,五名庄头正迎向他,致意寒暄。
这时陈廷胄从安置张谈的屋舍中探出身子,仰头向山顶木屋这边看过来。
桂冈便将已记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放入储物袋,出门纵跃而下。
昨晚他将任务列表基本捋了一遍,也规划了对策,但现在有个问题,待人接物有一些进步还好解释,封地建设方面,原主显然零积累,他不想表现得太优秀太超出人设。
“早啊,陈次相。”
“十三爷。”
“陈次相,昨晚我把龙居义的亭卫图纸看了,太费时费力,岳老哥也是这个看法。”
桂冈和陈廷胄打完招呼,便把龙居义那份规划图纸递还给他,“这样,把垒石碉楼换成木头的,也不用那么高,砖石围墙换成垒石的,一样不用那么高,水井取消,马厩换成简易马棚,就盖三间供亭卫居住的砖房,怎么样?”
由于自己这长岭侯负责监督建设,完工后要向征北将龙居义交钥匙,这桩差事龙居义其实算他甲方。
龙居义那册子上标有‘样式’,相当于数据齐全的专业建筑设计图纸,这个自己也能动手改的话就太招疑了,只得粗略地向陈廷胄提修改建议。
“就是这话,徭役负不负担得了不说,这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人打井啊,水源也不远,到时让驻防亭卫自己去取水就行。”
岳敬尧见桂冈现身,几个纵跃就凑到一旁帮忙垫话,又翘起大拇指,“十三爷这改动合理!”
“行。”
陈廷胄取出支微微蕴含灵气的细毛笔,好像是画符箓的家伙事,当场便在原图纸上改动起来。原来他也会建筑‘样式’,对桂冈提议照单全收,碉楼换成个木架子瞭望塔,砖石围墙换成垒石矮墙,木头茅草搭成的马棚,一个长条石饮马槽,然后院房改成并排三间青砖瓦房。
“妥。”这陈廷胄搁前世进个设计院没问题,桂冈满意点头。
“你们仨!过来!”
岳敬尧立刻喝令大王庄、王庄、小王庄三位庄头到近前。
桂冈将改过的图纸一人一张分到他们手里,“按图上选址,你们今日就回去,起村中徭役按上面的建罢。”
“立冬之前要全部建好,若到时有完不成的,提头来见!”陈廷胄喝令。
“那只有五、六十天了啊。”
三位庄头面如土色,“别的好说,一时之间,哪来那么多砖瓦……”
“别耍心眼!”
陈廷胄显然从龙居义处得到了解决方案,“从你们各自庄中大宅中取砖便是!”他手指向快子村的废墟,“屋子烧塌了,挑出些合用砖瓦又有何难!”
刚才那些吃完施粥的人,正在废墟里捡拾砖块,堆垒起来为重建快子村做准备,有点儿以工代赈的意思,好像是老八的手笔,不孬。
“是,仙师老爷。”
三位庄头只得领命去了。
“这些家伙就会装可怜,耍心眼。”陈廷胄看向三人背影,对桂冈吐槽。
“那正好,陈次相我想这样……这样……”
桂冈借机又向他提需求,他打算沿快子村大道北侧建一排超长砖墙,砖墙之北,快子峰周边必须由他桂氏一门独享,多少妻妾子孙都够住了。
总之先捂住盘,以后看情况慢慢开发,不急。
大道以南规划给驿站、外姓民居,民居建设留给市场经济,驿站桂冈也当甩手掌柜交给陈廷胄。
陈廷胄挥手立就,砖墙效果有点类似徽派民居的白墙黑瓦,驿站他设计了座二进院,沿街门脸做餐厅,一进驻车马、存草料杂物,二进住人。
位置桂冈选了岔路口最热闹,离道北长墙大门最近的所在。
“你们连同快子村这些人,今日便按图纸出徭役开工。”
对张家庄、李家庄的庄头桂冈要客气些。
分拨调度一定,桂冈又去看望张谈,一进门就见他正半躺着发呆。
“十三爷。”他挣扎着要起。
“你安心歇着。”桂冈将他背起,一路攀爬纵跃回到峰顶木屋,搁到卧室里,“这里有灵气,便于疗伤,也安全。”
“谢十三爷。”张谈弱弱地道谢。
桂冈摆摆手,下山和岳敬尧、陈廷胄三人再度出发,沿原路赶回炭场。
相较昨晚,此地无任何变化,那名萧家修士的焦尸旁已有些食腐鸟兽聚集,想必不久后变会化作白骨。
都是老江湖,这也算故意卖的一个破绽,见无人收尸,三人对视一眼,拨转马头,向目的地长岭关方向而去。
张谈昨晚给陈廷胄画了张简易地图,三人按图索骥,很快便抵达一处植被与别处迥异,被密林严实遮蔽的进山小道之前。
“唉!”
现在桂冈也知道了为啥逃亡修士往往会出现在这些远古修真遗迹附近,因为追兵不敢跨过与妖兽的天然分界线,他们在有人追杀时会冒死逃过去。而那边妖兽厉害,也无法久呆,追兵一走,他们又会返回安全的人类地界找地方长期躲藏。
现下只有三人,哪怕三打一,危险系数也很大,若遇见类似上次沼泽地的两人团伙,打起来还真难说胜败。
或者类似那只恐獾的妖兽,小命只怕就交待了。
岳敬尧和陈廷胄也明白这一点,三人默默穿戴保命装备,陈廷胄套了件软甲,岳敬尧和桂冈一样,精钢胸甲加后背圆盾,桂冈的灵藤木盾是冯珠儿的嫁妆,比岳敬尧那面好很多。
“走吧。”
江湖儿女,真事到临头其实也不烦神,小命提裤腰带上,干就完了。
等岳敬尧将马拴好,桂冈取出弹弓走第一个,陈廷胄与岳敬尧呈犄角之势,各执飞剑跟从于后。
‘啪!啪!’
精钢弹丸不停惊起鸟兽,偶或还会从树上打下来只胆大的猴子,都是凡兽,三人凝神戒备,并不捡拾。
偶尔有什么东西往密林深处窜去,只要不是人类,一概不管。
长岭乡本就地势高,林子积不大,大约两个多小时后,沿路探查人类修士行迹,速度极慢的三人都安全穿出密林,来到一座山岗之前,于是又一路登高。
天青目旷,桂冈回首看向来路,远远无数土黄丘陵,近一点,小王庄内建筑的模糊轮廓,就位于山脚狭小平原的一条小溪旁。
前方再过一片林,两山连接之处谷口,跨立着一座人类建筑,半塌,炼石依旧散落周边,非常好认,想必就是那长岭关了。
林木疏朗,其余到关前就无遮蔽之物,一眼看透。
“沿途只有一些被折断的树枝像是人类修士弄的,茬口陈旧,应非近期之事。”
陈廷胄看向前方林子:“差不多就这样了。”
“可是陈次相感应到了什么?”
这陈廷胄突然不想往前走,桂冈心下正疑惑,岳敬尧就帮他问了出来。
“很可能是筑基存在。”陈廷胄很严肃,“不过在此关之北。”
“此关之北再如何,也不关我们事。”
那谁还靠近啊,岳敬尧看向桂冈,“十三爷,您看?”
“那就回呗。”
辖区之外,桂冈不愿管也不敢管,乐得如此。
三人原路返回,无事发生,心情好,脚力也大增,很快就抵达栓马之处。
“十三爷且慢卸甲,时间还早,咱们再去炭场瞜一眼?”
岳敬尧对昨日萧家修士储物袋内财货不合常理的少而耿耿于怀,“那厮肯定有东西另藏他处了。”
“行。”
陈廷胄也点头,桂冈便同意下来,三人回到炭场,绕过那具焦尸,各凭本事,在怀疑藏东西的地点翻找起来。
由于萧家修士在烧炭窑中飞出的,岳敬尧就不停几乎窑炉中出入,特别是地面,用飞剑挖,用钝器敲,趴炉内地上听声音,低头察看各处脚印痕迹。
陈廷胄其实也认为附近还有货,斯文人露出劫修本色,此时亦四处挖掘,干得热火朝天。
桂冈则选中了那排屋舍,在屋子里仔仔细细翻箱倒柜,把烧炭工睡的大通铺床板全掀开,检查是否有浮土,特别是床底下。
原主抄家技术还可以,桂冈还有些前世影视积累……他把墙上一张年画揭开,敲敲墙壁,没有,不像是中空的。
“咦?”
这时陈廷胄发出声轻呼,两人立刻飞纵过去,原来他在炭场围墙上,发现了一个很浅淡的脚印,只有带脚尖的前半部分,显然是练气修士纵跃所留。
“是他的。”岳敬尧去焦尸那一对比,回来给了肯定答复,“而且是新的,就是昨晚所留。”
三人对视一眼,沿脚印反方向跃出围墙,警戒着边找边搜,脚印一路隐隐预约,直到极远,不在他们来时方向、去小王庄方向、去长岭关方向任何一条路上,直到一个人迹罕至的荒凉小山包附近,脚印消失。
三人仔细搜索小山包,很快发现了异常。
陈廷胄一剑刺入身前某处平平无奇的地表,声音听起来像贯空而下的,很轻松穿透,只余剑柄。
三人再度无声对视,面色愈发凝重,桂冈比了个嘘的手势,将大盾置于身前,蹑足往前,抵于剑柄上方。
陈廷胄打个手势,岳敬尧便双掌轰出,将那飞剑连带浮土,一击轰飞。
‘镫’地一声,劲弩机括之声响起,一根巨大的弩箭从浮土下方暴露的窄小洞口飞出,将桂冈重盾击出一蓬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