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大赵国都邺城,被临时任命为平南大都督的蒲洪领命之后片刻没有耽搁,下殿与太子石宣略一商议后,随即便带着其子蒲健及亲卫飞马出宫,星夜赶往自己的驻地枋头。
枋头距邺城不过百余里,蒲洪麾下氐族精锐尽数驻扎于此,他一路快马加鞭三更半夜抵达,然后略作休整之后便在清晨升帐点将,传令各军集结。
蒲洪治军,与石虎麾下其他部曲截然不同。
其人虽是氐族出身,却颇有雄才大略,深知乱世之中若仅靠一族之力绝难成事,因此对麾下汉人士卒也向来不吝赏赐、不吝提拔,战场之上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无论胡汉皆一视同仁。
他麾下六万大军虽然核心骨干乃是氐族、匈奴精锐,但是汉兵也占了一多半。而这些汉兵在蒲洪麾下效力不仅能吃饱穿暖,甚至还能凭战功分得田地、擢升军职,比起在石虎治下被当成牲口使唤的待遇可谓天壤之别。
正因如此,蒲洪所部战斗力和凝聚力颇强,即便各族混合也不弱于纯粹的羯胡精锐。
是以,蒲洪下令不过三日功夫,粮草辎重便调拨完毕,民夫壮丁集结到位,六万大军集结整装待发。
到了第四日清晨,枋头城外,旌旗猎猎,遮天蔽日,号角声此起彼伏,一片肃杀景象。
蒲洪身披玄色重甲,胯下骑一匹四蹄雪白的乌骓马,手中持着一柄鎏金铁槊,其子蒲健则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紧随其父身侧,英姿勃发。
“出发!”
蒲洪手中铁槊向前一扬,身边令旗飞舞,六万大军轰然应命,前军开道、中军护辎、后军压阵,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枋头,沿着官道向南进发。
大军行军速度颇快,蒲洪以日行五十余里的速度推进,沿途所过之处,烟尘漫天,旌旗蔽野,声势浩大。
行军至第三日,前方斥候来报,太子石宣率两千高力禁卫已在前方三十里处等候汇合。
蒲洪当即下令加快行军,半日之后便与石宣所部会合。
石宣身着黑金将军铠,鹰视狼顾,身后两千高力禁卫铁甲森然,煞气腾腾,不愧为太子亲兵。
“大都督。”
显然对此次平叛极为看重,石宣亲自策马相迎,面见蒲洪之后郑重拱手行礼:
“妖人祸乱,此番平叛事关重大,父王极为重视,还望大都督全力以赴!”
蒲洪翻身下马,抱拳躬身,不卑不亢道:
“太子殿下放心,臣既领命,自当竭尽全力!”
于是乎。
双方合兵一处,蒲洪所部六万,外加石宣两千高力禁卫,总计六万二千余众,声势更为浩大,继续向南推进。
此后数日,大军先后经过河内郡、安阳等地,沿途郡县无不望风而迎,送上粮草犒军。
七日之后,大军行至安阳以南三十里处,距离洛阳已然不远,天色将暮后,蒲洪下令就地扎营休整。
中军大帐之中,蒲洪父子邀请太子石宣,召集军中所有中级将领围坐议事,制定完善作战计划。
帐中烛火摇曳,蒲洪和太子石宣坐于主位,蒲健率先递上军情,开口:
“父亲,太子殿下。”
“再行四五日便可抵达洛阳城下。方才有派出的斥候回报,他们远远勘察之下发现洛阳四门紧闭,城头旗帜已换,城头守备森严;但城外并无骑兵斥候游荡,更无在附近村落募兵、征集民夫之行为,颇为诡异。”
蒲洪缓缓点头,将手中军情递给太子石宣和其他诸将传阅,沉声道:
“洛阳城内的汉兵不足两万人,其中过半还是苦役之兵,战力堪忧,守军之力不足为虑。唯一让人担忧的便是那所谓的白虎星君,若其真的身负杀穿万军的鬼神之能,我等要考虑的就不是如何平叛,而是该如何以最小代价围剿诛杀此人。”
“哼!”
一旁,身为太子的石宣冷哼一声:
“哪有什么星宿下凡,匹敌万军,我看鲁拓和他那几个亲兵就是被撞到了脑袋,导致精神失常了!”
也不怪石宣对于鲁拓的鬼神之说完全不相信,大赵建国二十余年,纵横中原、摧城灭国屠杀汉人不知几凡,什么汉人的天神星宿要是真的存在早该下凡了,怎会这个时候才冒出来?
下首位置,蒲健沉吟片刻,开口道:
“太子殿下,末将以为无论此事是真是假,我军都不可轻敌。从洛阳失陷的情况来看,那所谓白虎星君即便是在装神弄鬼,恐怕也有堪比西楚霸王的绝世勇武,而且极擅趁夜偷袭。我军抵达洛阳后便绝不能给他夜袭的机会,以其人的身手若趁夜潜入营中,即便不能杀穿全军,也可以焚烧粮草袭杀主帅,造成极大混乱,对此一定要多加防备。”
蒲洪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太子石宣虽然同样继承了石虎的残暴性格却也不是蠢人,微微点头:
“少将军继续。”
蒲健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洛阳地形图前,指着城郭道:
“末将建议计算好行程时间,最好是在天亮之前抵达城下,然后正午时分就全力攻城,同时攻打北门和东门,速战速决绝不能拖延。至于那所谓白虎星君则需随机应变,若他敢出现自然更好,有的是办法应对,若他不敢出现便攻破城池之后再搜寻绞杀此人!”
“好!”
蒲洪眼中精光闪动:
“便依你所言,正午攻城绝不可拖到夜间。传令三军,计算行程速度,保证五日之后的清晨抵达洛阳!”
“是!”
蒲健及诸将齐齐应诺。
石宣在一旁听完,亦是哈哈一笑: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此番若能一举荡平洛阳,擒杀那装神弄鬼之辈,本宫定当禀明父王,为大都督之子请功!”
......
与此同时。
洛阳城中,随着时间推移,城内的气氛越发的紧张压抑。
这些天,四方城门紧闭,城头兵卒轮番值守,城中百姓虽然不知道外界情况,但看着一队队兵卒日夜调动、再加越发风雨欲来的紧张氛围,便是再愚钝的人也隐约意识到石虎的平叛大军恐怕就要来了!
因此,恐慌的情绪开始如同瘟疫一般在城中逐渐蔓延,有的百姓深信星君降世之说浑然无惧;有的麻木不仁得过且过,有的则是在这样的压抑氛围中越发惊惧害怕,以至于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涌向城门,哀求守军放行甚至是冲击城门。
守城汉兵将领奉命严防死守,见劝说无效,当即下令暴力驱逐,打伤了不少人后才将聚集的百姓强行驱散,使得四方城门一时间混乱不堪。
而相比这些百姓的惶恐不安,那些亲眼见识过陈钧伟岸力量的汉兵守军们,却大多都显得信心十足。
因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曾在夺城那一夜亲眼目睹陈钧的盖世神威,对其天上星宿下凡的身份深信不疑,以至于并不怎么惧怕即将到来的石虎大军:
“怕什么,怕什么!?”
“星君大人乃是天上星宿下凡,奉苍天旨意扫灭胡虏,那石虎再凶残也不过是凡人一个,派来的大军再多也不过是土鸡瓦狗,如何能与天上的神仙抗衡?”
“就是!那一夜我亲眼看见星君大人在城楼上摧枯拉朽的屠杀胡人,那等神威别说数万大军,就是十万、二十万,也休想抵挡!”
“而且咱们跟着星君大人,便是死了也能升入天庭,录入天兵之册,子孙后代受荫庇!怕他个卵!”
“对!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管教那些胡狗有来无回!”
城头之上,吃饱穿暖的汉兵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士气不见低落,与城中百姓的恐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就在这样的动荡之中,陈钧要求的兵甲亦终于打造完成。
这一日午后,收到消息的刘通亲自带着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兵卒,一路从城东的铁匠铺将打造好的兵甲运往刺史官邸。
队伍所过之处,街上百姓纷纷避让,好奇地张望。
铠甲分装在几个木箱中并未显露出来,真正引人注目的,则是足足三个兵卒合力才能扛起的一把巨刀。
那是一柄真正的巨刃,刀柄与刀身一体锻造,实心精钢,末端铸有虎头吞口,狰狞威武;
整个刀身长一丈有余,锋刃长五尺余、宽逾两掌,通体以千锤百炼的精钢打造,刀脊厚实,刃口寒光凛冽,反射着刺目的寒光。
可以看到整把刀沉重无比,即便三个身强力壮的兵卒肩扛着它,走着走着也略显吃力,沿途百姓何曾见过这般凶悍的兵器,一个个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这……这是刀?怎么这般大?”
“怕不是有一丈长!这得多少斤啊?”
“你没看见吗,三个壮汉都扛得费力,少说一百多甚至两百斤!”
“我的天爷,这兵器谁能使得动?”
刘通一路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听着周围百姓的惊叹议论,心中得意非常,仿佛这把刀是他自己打造的一般。
很快,到了刺史官邸门前,刘通让兵卒们停在前庭,自己则是赶紧入内禀报。
不多时,陈钧便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今日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如岳,气息沉凝如渊,历经十日的打熬静修已然将暴涨的修为彻底掌控。
而一来到前庭,他的目光便落在了那把三个兵卒吃力扛着的一丈巨刀之上。
刀身乌沉,刃口寒光,虎头吞口狰狞威武,整把杖刀如同一头蛰伏的猛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星君大人!”
跟在后面的刘通殷切无比地道:
“您吩咐的兵甲已经打造完成,末将收到消息第一时间便给您送来了,您看看可还合心意?”
“看着倒是不错。”
陈钧目光微动,大步走上前去单臂伸手一抓,轻轻一提,便将三个满头大汗兵卒肩上的长柄大刀拿起。
呼!
将近两百斤的斩马大刀被他单手提起,轻松得仿佛捏起一根竹竿,刀身呼啸之间近处的几名兵卒惊得急忙向后退去,目光震撼。
他们虽早就知道星君神力无穷,但亲眼看到对方单手举起三个壮汉才能抬动的重刀,那种视觉冲击依旧让人心神剧震。
见此一幕,刘通倒显得淡定很多,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就这样,众目环视之下,陈钧掂量几下,感受了一番后单手持刀,随手向前一劈。
嗡——!
刀身破空,发出一声沉闷的刀鸣,空气被那宽阔厚重的刀锋撕裂,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刀风席卷而出,将方圆数丈的落叶扫得四下飞扬,哗啦作响!
唰唰唰!
陈钧又随手使了几个招式,劈、斩、撩、扫,每一刀挥出都伴随着沉闷的气爆声,刀光如匹练般在院中纵横交错,已经被迫退到墙角的刘通等人只觉猛烈刀风扑面而来肌肤刺痛不说,就连眼睛看到闪烁的寒光都觉得眼睛生疼,心中更是惊恐莫名,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乱刀分尸!
呼!
试了几招后,陈钧挽了一个刀花停下来,刀尖斜指地面,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不错,不错,用来劈甲破阵,千军万马中冲杀应该是够用了。”
“星君神威无敌!”
墙角,上一秒还战战兢兢的刘通最先反应过来,满脸崇敬和狂热,跪地狂呼:
“星君大人得此兵甲、坐镇洛阳,那石虎大军便是有数十万之众,也定叫他有来无回!”
身后十余名兵卒也有样学样纷纷跪倒,齐声高呼:
“星君神威无敌!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陈钧不置可否,随手将斩马大刀往地上一插,随即又看向几个木箱:
“铠甲何在,为本君穿上试试。”
“是!”
刘通屁颠颠的连忙起身,指挥兵卒将装着将军甲的木箱逐一打开。
一套玄色重甲被取出,先是架在木制人形支架上,胸甲厚重,肩吞虎头狰狞,头盔之上的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经过工匠加固之后,头盔及胸甲比原先厚重了不少,里层环锁铠严密,外层甲片层层叠叠,几乎将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防护之力可谓强悍无匹。
将铠甲及部件摆好,刘通和两个亲兵当即亲自为陈钧穿戴铠甲,一同忙活穿了整整一刻多钟之后满头大汗的三人终于将这套威武不凡的将军铠穿在了陈钧身上。
当最后头盔戴上之后,阳光之下,陈钧威严重甲在身、一丈长斩马大刀在侧,整个人如同一尊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钢铁战神,煞气森然,威压如山。
院中包括刘通在内的所有兵卒,都被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呼吸一窒,纷纷低下头去,不敢直视。
“不错,不错。”
而此时,全身着甲的陈钧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感受着铠甲的贴合度,颇为满意的点头。
改造之后整套铠甲虽然加重了不少,但对他如今气血三变的强悍体魄而言,这点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冲锋陷阵之时更为稳妥。
有了这套兵甲,便是真正的千军万马他也浑然无惧了!
而还不等陈钧仔细的欣赏一番。
“报——!”
就在此时,赵山河率两个亲兵急匆匆十万火急的冲了进来,一见陈钧便半跪于地,急促汇报:
“星君大人,我们的斥候已在东北方向两百里发现石虎大军踪迹,预计四五日之后大军便将抵达洛阳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