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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奥利维亚曾经最担心的事。
正是因为意识到神可能不存在，近代世界才真正开始形成，人类才真正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力量。
这些年她见识过许多批判现代社会的家伙，他们觉得随着科技的发展，现代社会的人们生活得未必更好，反而多了很多古代人们没有的麻烦。
对于这类说法，奥利维亚觉得都只是臭狗屎。
正是在现代社会的环境中，这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家伙才能发出这些感慨。
而在古代社会，这样的人只能每天疲于奔命，甚至根本养活不了这么多人。
人类的力量无疑是强大了无数倍。
他们不用再在神这个概念下面瑟瑟发抖。
奥利维亚觉得这很了不起，直到再次出现了一个神。
这次不再是一个虚幻的概念，而是一个实实在在凌驾所有人之上的神。
这让她看到某种类似末日的幻景。
现代社会的整个宏伟大厦都在摇摇欲坠。
人类社会自然还有太多问题，可这是人类的发展必须克服的困难。
不能因为这些问题给人造成太过强烈的痛感，就反过头来再去向一个神求助。
如果这样的话，几百年的发展就都成了空。
人类难道能永远依靠这个神吗？
他会不会有死亡的一天？
他会不会像古时候那些圣明的君主一样，随着岁月流逝而变得昏庸暴戾，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的权力越巨大，错误的破坏力同样也就越无法承受。
人类甚至可能会用自己的所有未来为这个错误付账。
就哪怕这个神不会死，也不会犯错误，他永远正确，这样就能使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吗？
这是奥利维亚更加担心的事。
一个不会犯错的神，可能造成破坏，可能比犯错的神更大。
真正使人们的生活有意思的事情，往往不是那些正确的事情。
一对男女在假日的下午坐在草地上，无所事事地把整个下午时光消磨掉，这是正确还是错误呢？
一个人把自己的时间更多花费在游戏，漫画，别人无法理解的小兴趣上，而不是阅读，学习技能，与人社交这些看上去更有用的事情上，这是正确还是错误呢？
这些事情都说不上正确或者错误，它们只是有趣。
可是权力经常容不下有趣，它喜欢指手画脚。
古来多少权势滔天的人，雄心勃勃地想要为人类生活指定一个正确的道路，要求人们放弃自己那些有趣的琐碎生活，把整个生命投入到所谓正确的道路上，最后只不过落得一地鸡毛。
最后这些权势滔天的人都倒台了，可如果是一个不会倒台的神呢？
当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规定人们该如何正确生活的时候，人类社会会因为这个正确而变得更好吗？
奥利维亚对此不抱希望。
陈明听得有趣，笑道：“这么说岂不是没有希望了？”
“这么一个掌握绝对权力的人，无论正确还是错误，都只会给人带来灾难。”
奥利维亚耸耸肩膀，说道：“这就是我的观察，绝对权力的出现，本身就是错误。”
“或许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
“哦？”
奥利维亚用带着敬仰的眼神看着陈明，说道：“只有当这个掌握绝对权力的人，不是用自己的权力去让人臣服，而是让人成就自己。”
“过去我对未来的看法是悲观甚至绝望的，直到黑土国的事发生，我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真正掌握了自身力量，面对权力并不疯狂的人。”
“他没有沉迷于杀戮，觉得杀戮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觉得可以用恐惧去塑造人，而是放手让人们去发掘自身的力量。”
“这时我在回过头来思考你一路的作为，以前觉得困惑的地方，全都迎刃而解。”
“拥有这样力量的你，并没有像网络世界许多梦想着拥有你这样力量的人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各国的官方接触，通过从上而下的方式，将自己的意志贯彻下来，去剧烈地改变这个世界。”
“因为你根本不期待这样的改变，你采取了另外一种不那么痛快的方式，你希望用自己的权力，给予人们自身进行改变的勇气，你期待着改变了的人们，自己去改变他们的世界。”
陈明眼神有些放空，听着奥利维亚慷慨激昂的演讲，笑道：“或许吧。”
这样的事情也经常发生的。
就像某个大物理学家说的那样，鸟类未必比那些鸟类学家更了解怎么飞行，虽然鸟类学家根本就不会飞行。
陈明并不觉得自己有奥利维亚所说的那么复杂的动机。
他或许就像这个世界很多饱含愤怒的人那样，想要摧毁那些让所有人愤怒的东西。
可是单纯的愤怒和毁灭只是一种应激状态，它和人被火灼伤，会立即抽手没有什么区别，或许比这种简单的反射行为还更不如。
简单的反射行为很快就能停止作用，那种盲目的愤怒和毁灭，却会彻底改变人的性情，让人再也难以感受到任何正面的乐趣。
沉醉于毁灭和愤怒的人，不会因为自己毁灭了多少东西而缓解，他只会变得越来越愤怒，越来越喜欢毁灭。
所以当他从海东国离开，就渐渐脱离单纯寻求毁灭的情绪状态，他开始寻求那些能让自己从内心感觉敬重的人。
正是因为这个世界还存在一些能让他感觉敬重的人，他才会知道，这是个真实的世界，而不是一个所有人都是无意义数据的战略游戏。
那些拥有独特灵魂，有自己不可摧毁的精神力量的人们，是绝不能批量生产的东西。
不过，虽然这样，可仔细想想，他的想法与奥利维亚所说的那些，似乎也没有什么矛盾。
他的确没有兴趣用自己的权力，去挤压普通人的个人生活，那没什么意义。
很多人容易犯一种错误，手里拿着锤子，就看什么事情都是钉子，想要捶打一番，那是因为锤子的作用就是捶打，所有掌握锤子的人，被锤子这件工具的用途给影响了。
力量也是这样。
他可以轻易拆毁一栋大楼，可以发出光线将整条街烧毁，可这不代表他就一定要去拆大楼，去烧毁街道，去杀伤多少人。
奥利维亚很明显极为珍惜这次畅谈的机会，哪怕自己因为长途跋涉，再加上在布朗庄园受了惊吓，已经精疲力竭，可还是不肯休息，强打着精神，向陈明问出了许多她心中早就想提出的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奥利维亚妈妈家的房门就被人敲响。
敲门的是威尔逊，他昨天在这里等了许久，没见奥利维亚回来，今天早晨打她电话也没有接通，于是他只好到这里来询问情况。
一开门他就看到陈明坐在客厅里，不由得有些愣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说没有，城外的布朗庄园被封锁了，听说那里发生了大案。”
威尔逊立即说起自己刚得到的消息，说道：“只可惜消息封锁的很严密，我没打听到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不要找人询问一下，我估计里面肯定有大新闻。”
他一边说一边走进来，向陈明打个招呼。
奥利维亚笑道：“布朗庄园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过后我会写一篇详细的报导，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热切地看着陈明，问道：“昨天我们谈话的内容，我可以发表出去吗？”
陈明笑道：“随便你。”
奥利维亚激动地挥了挥拳头。
这可是整个世界第一篇专访，这篇专访由她发表，恐怕会立即引爆世界。
这一篇专访就足够让她名留史册了。
可是，其实她也没做什么，只是好运地在那条神奇的路上遇到他。
人的际遇就是这样，个人的努力只是一部分，更多的可能还要看命运如何。
奥利维亚将自己的感慨说给陈明，陈明笑道：“那天有许多人开车从我身边经过，你是唯一停车打算载我一程的。”
“很多时候你以为是命运的东西，只是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命运。”
奥利维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威尔逊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些他完全搞不懂的话，整个人一头雾水。
怎么一晚上不见，他好像错过了许多重要的事。
奥利维亚当天开始就进入满负荷的工作状态。
这篇报导她已经想好名字，就叫“与神对话”。
这篇报导她当然不能潦草写成，她还要把昨天说过的观点反复推敲，力图表达得更清晰，趁着陈明还在这里，许多地方，她还可以与他反复交流。
奥利维亚的文章写了半个月之久，稿子改了很多遍，甚至有几次彻底推倒重写。
陈明暂时就住在这里，每天在纽市街头闲逛。
与奥利维亚畅谈的几天后，他发现了那个给大卫送信，引导他前往布朗庄园的家伙。
不出他所料，那些家伙的确是企图借此把他引到庄园。
但并不像奥利维亚当初猜想的那些，这些人并不是驴党或者象党的成员，而是一个最新出现的团体。
这个团体成分比较复杂，其中既有热血沸腾的学生，也有野心勃勃的科技新贵，他们的观念比较激进。
这些人似乎觉得他在运用自己力量的时候太过克制了，觉得他还可以更多的改变这个世界。
所以他们试图引导他的力量，更多的改变一些事情。
他们把自己称为“侍神者”，他们觉得自己在引导神真正成为神。
陈明远远地旁听过他们的一次会议。
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异会议。
这些人应该是认真研究过他出世以来的各种信息，确定了他拥有超凡的感官。
为了防止自己的会议被他察觉，他们自创的只在内部流传的语言，这种语言有独特的词汇和语法，他们所有人共同参与创造了这种语言，然后彼此以此交流。
现在的网络世界有一个被所有人关注的网站，上面有许多人祈愿，祈求他解决他们的麻烦。
当初黑土国的绝食行动，就在这个网站上发起。
这些侍神者就是那个网站的建立者。
总之，这是一群很聪明，但有时候又显得过分单纯的家伙。
陈明没有怎么理会他们，只是在会议后，以他们独创的语言，给他们写了一封信，希望他们下不为例。
那个祈愿网站是个很好的发明，他偶尔也喜欢上去看看，看到人们将自己遭遇的不公曝光在上面，看到这种不公很快得到解决。
这已经成为世界各地人们为自己发声，并且寻求改变的最重要渠道。
陈明因为这个，对这些侍神者感到赞赏。
可他们若由此想要再进一步，不满足做一个反映问题的人，而要主动引导他的力量，那就很危险。
陈明不希望他们在这条危险了路上走得更远。
这封信产生了爆炸的效果，这些侍神者明显受到不小的惊吓，在陈明停留在纽市的时间里，他们都没再继续聚头过。
这么过了半月，陈明在纽市已经待得厌倦了，于是向奥利维亚告辞。
奥利维亚这阵子忙得焦头烂额，整个人都是懵的，他们这阵子已经混的熟了，奥利维亚早就没有最开始几天那种诚惶诚恐，局促不安的状态。
她头发蓬乱，素面朝天，穿着睡衣在家里转来转去，口中念念有词，像是个在做法的巫婆。
听到陈明说要离开，她半天才反应过来，说道：“你要走了？”
“还能再见到你吗？”
陈明笑道：“你那里有我的联系方式，有空可以到诸夏来看我。”
奥利维亚好奇道：“你就要回诸夏了，不打算去其他地方走动吗？”
陈明笑道：“会去的，不过最近刚好有些事。”
他在外面漂泊了也差不多两三个月了，这些日子他的能力每天都在增长，直到最近增长的速度渐渐降低了。
按照过去的经验，这说明他很快就到这个阶段的极限了，他想要回到昆阳，去等待下个阶段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