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起苏长茂注意的那个人戴着个工人帽,身上穿着工人装,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工具包,手里拎着个小锤,走走停停,时不时会弯腰拿着小锤叮叮咣咣地在火车轱辘和铁轨上敲两下。
从外表看,这不过就是火车站一个普通的铁路工人,像他这样正在干活的,站台周围有不少。不过,只有这一个人吸引了苏长茂的注意。
因为,他身上有不算太浓烈的杀气。苏长茂早就总结过,身上带杀气的,当兵的居多。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铁路工人身上?
现在苏长茂周围身上带杀气的人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常见。比如说孙大庆、李正明,还有那些军统的便衣行动队,包括现在站台上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多多少少身上都有杀气。
但是那个拿小锤的铁路工人却是入目之中所有工人里唯一一个身上带杀气的人,这就显得有点独特了。
孙大庆黑着一张脸,领着几个跟班回到了站台,正准备弯腰上汽车,看见苏长茂一个人站在那边站台边上,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发愣,于是便走了过去。
“老苏,在这儿看什么呢?”
苏长茂正在观察那个拿小锤的铁路工人,听见孙大庆的问话,回过神来,赶紧回答:“老总,哦,不,站,站长,我就是看着那个手里拿小锤的人,有点奇怪。”
孙大庆皱着眉往那边瞅了瞅,也盯着那个拿小锤的人看了几眼,然后笑着说:“那应该是铁路道班上的工人,正在常规巡检。”
苏长茂赶紧问:“站长,他不是咱们的人吧?”
孙大庆愣了一下,疑惑地问:“啥意思?咱们的人?当然不是。”
苏长茂皱着眉想了一想,然后用不太确切的语气说:“站长,我怀疑他是日本人……”
他话还没说完,孙大庆猛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眼神都变得凌厉了起来:“你说什么?怀疑他是日本人,为什么会怀疑?”
苏长茂说:“我就是看着像。具体的也说不上来,反正我就觉得日本人跟咱们中国人不太一样,仔细观察绝对能认出来。”
孙大庆疑惑地盯着那个拿小锤的工人看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
还真别说,听了苏长茂的话以后,他越看越觉得那人可疑,越看越觉得他的身形和一些习惯性的小动作,不太像一个普通的中国铁路工人。
孙大庆把跟自己过来的几个人叫到身边,小声说:“你们几个四周包抄,把那边那个拿小锤正在巡检的人给我抓起来,记住,抓活的。”
苏长茂好奇地观察了这些军统便衣行动队的整个抓捕过程。
还真别说,这些人真有点手段,不是没本事的酒囊饭袋。
从悄悄靠近,到最后成功抓捕,没有出现一点纰漏,轻轻松松就把那个毫无戒备的工人给抓住了。
而且苏长茂还注意到,他们刚把那个人摁倒,就直接去掰他的下巴,然后还从他嘴里抠出来了一样东西。
苏长茂好奇地问孙大庆:“站长,他们掰他的嘴干什么?”
孙大庆似乎心情很不错,完全不是刚才黑了一张脸的样子,笑了笑说:“跟我们打交道的这些间谍、特工和特别行动小组,很多嘴里都含着毒药。他们刚才做的都是抓捕标准动作,不管什么情况下,抓到了人,先掰掉下巴,检查嘴里有没有毒药。”
说到这儿,他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苏长茂,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苏,今天你又立功了,这个人还真有问题。”
呵呵,还真别说,你眼力还挺不错,竟然能发现他身上可疑的地方。”
孙大庆满脸热情笑容中,目光里却有着一些审视的意味。
他已经拿到了关于苏长茂过往的详细信息,可以确定,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但是,现在苏长茂的表现,又难免让他多想。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刚才苏长茂可没有隐瞒,发现了可疑的地方就第一时间向他这个站长做出了汇报,自己这份怀疑实在有点多余。
这时,那边过去抓人的行动队跑回来一个,向孙大庆汇报:“站长,初步确定是日本人。我们刚才询问了那边的工人,初步了解到这个人已经在官渡火车站干了一年多,好像还是这边站长的亲戚。”
孙大庆一听,笑了:“呵呵,好啊,我倒是挺好奇,一个中国人跟一个日本人是怎么扯上亲戚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说不定,咱们已经找到了今天火车劫囚的线索。
立刻马上,一部分人去把他的那个亲戚和所有相关的人员都抓起来。另外安排人抓紧时间撬开他的嘴。”
等人都走了,孙大庆和苏长茂又重新坐回了汽车里。车就停在站台上,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孙大庆坐在那儿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苏长茂干脆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默地运行着丹田呼吸法。
这个早就被他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功法,才重新上手没两下,就恢复到了入门的状态,已经重新找到了气感。
这个功法实际作用很大,一旦练成了,能够做到自如地控制自己的呼吸,调整气息。到那个时候,不但能用来增强身体素质,而且在特殊的时候还有特别作用。
比如在长途奔跑的时候,就能通过丹田呼吸法调整呼吸节奏,增强耐力。
再比如跟人对打的时候,通过丹田呼吸法进行气息控制,可以自如地调整攻击的力道。
而苏长茂觉得,它最有用的地方就是在阴人的时候,可以让自己的气息不容易被别人发现,更容易发起出其不意的打击。能多占便宜少吃亏!
而且这种功法有个特别大的优点,那就是练习的时候,不用挑时间,不用挑场合。只要你还在喘气儿,能够做到自如地凝神静气,想练就能练。
大概也就过了两袋烟的时间,就有人急匆匆地跑过来汇报。
来人一脸的欣喜!
“站长,他开口了。人就是他们劫走的。刚才被咱们抓的那个人,利用自己在火车站工作的身份,全程掩护了整个劫人过程。”
孙大庆急切地问:“被劫走的人现在在哪儿?”
汇报的人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说今天负责直接行动的是日本便衣队。”
孙大庆闻言,目光变得非常冷厉,攥了攥拳头,说:“我就知道,十有八九是这些偷偷溜进来的日本便衣队干的。
去,安排更多人手全镇搜索。一定要把全镇给我把控紧,没有老子允许,只许进不许出。另外发出悬赏,征集一切有用的线索。”
等汇报的人走了,孙大庆长出了口气,一边用手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一边把身子靠在了汽车座椅的椅背上,吩咐司机:“去镇上最好的旅馆,开个房间,我要好好洗个澡……”
说到这儿,他扭头看了一眼苏长茂,笑了笑,又说:“给老苏也开一个房间,我觉得他也很需要好好洗个澡,再给他弄一身干净的衣服换上。”
官渡是个大镇。
条件最好的官渡旅馆就在主街上,这里是整个镇最热闹的地方。
苏长茂觉得在官渡镇的大街上,从小汽车上下来,这种感觉还真的挺享受。
特别是他跟着孙大庆一块儿进到官渡旅馆大堂时,受到的那种恭敬接待,更让他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体验。
原来他只是一个抠搜的老地主。最大手大脚的花销,不过是偶尔到邵岗集官渡楼喝二两好酒,吃几样好菜而已。
哪经过这样的阵仗。再说了,他在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眼里,顶多也就是一个有点钱的土财主,在他们嘴里和心里却永远都是泥腿子、土包子,特别是偶尔去县城的时候,这种感觉最明显。
可是,现在,在这官渡旅馆,他还是那个苏长茂,甚至打扮更寒酸,穿着更脏乱,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用看土包子的目光看他。
不过,苏长茂很快就没有闲心情再去体验这种跟原来不一样的感受了。
因为,他又发现了很多浓厚不一的逼人杀气。
这让苏长茂心里忍不住暗惊:难道老子一不小心跑到日本人的地盘上了。还是说,这个官渡旅馆是孙站长的一个据点?
在上楼的时候,苏长茂忍不住还是小声问了一下孙大庆:“站长,这个旅馆不是咱们军统的地盘吧?”
孙大庆停了一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苏长茂:“老苏,你怎么会这么问?”
苏长茂压低声音说:“如果这儿不是咱们的地盘,我怀疑,这里的很多伙计有可能是日本人?”
这个回答让孙大庆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喜色,一把拉住了苏长茂的胳膊,用有些急促的语气问:“你又看出来了?”
苏长茂赶紧说:“也不能说是看出来了,只是感觉。我就觉得刚才进到旅馆里边,看到几个伙计好像跟刚才火车站里边那个人特别像。”
孙大庆激动了起来,不过很快做了几个深呼吸,赶紧尽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以免露了马脚,打草惊蛇。
他小声说:“先别声张,以免惊动了那些人。”
等他们进了房间,孙大庆让人先把门关上。他立刻对跟在身边的行动队长说:“立刻出去布置,把整个关东旅馆都给我围死了,一个人也不能放走。
然后从上到下,每一个人都给我抓起来,仔细地查,仔细的审。
刚开始一定要给我小心,注意行动之前别露了马脚。”
苏长茂心里真的很感慨,看来这个军统确实权力挺大,有点行事百无禁忌的意思。
他这个老头随口一说,怀疑这里边的伙计有日本人,这边孙站长立刻就敢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根本不讲证据,甚至不问原因。玛德,可真够威风的。
这样的行事方式,把他这个乡下土财主的心惹得砰砰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