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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葫芦案】

作者:上汤豆苗字数:3.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00:19:23
018【葫芦案】

翌日,巳时未到,京兆府衙门外的照壁前已经围了上百人。

勋贵田产纠纷本就是上京百姓最爱听的热闹,更何况这一回的原告是近来名声大噪的安平伯,被告是定国公府的姻亲承安侯府,一下子牵连到三家勋贵府邸,自然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

府衙外熙熙攘攘,府衙内亦是人心浮动。

少尹王端正心里苦。

他不算贪官,也不是糊涂人,平时虽然不得不和光同尘,却也不会同流合污,在如今的大周朝廷算得上洁身自好的官员,但是半个时辰前,头疾发作的府尹上官谦把他叫到后堂,特意耳提面命嘱咐了一番。

这桩案子并不复杂,实情便是承安侯府占了安平伯府的一千亩地,个中并不存在疑难之处。

可是案情再简单,如何判却是个难题。

和已经病逝的成国公李戡相比,承安侯李崇远无论能力还是手腕都远远不如,但这并不代表李家就此没落,至少在李崇远这一代,李家的世交故旧和李戡留下的香火情仍然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

更不必说李崇远的长子娶了定国公齐源的嫡亲孙女,两家同气连枝互帮互助,而齐源是西境金河道大都督,南衙十六卫里的将军有一小半和他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样的大人物如何得罪得起?

反观安平伯府,徐振庭生前固然是朝中名将,但他还没来得及建立与巩固自己的人脉便英年早逝,徐家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撑起门楣的人物。

安平伯徐野近来的确闹出不小的动静,可在上官谦看来,这些终究只是小打小闹,远远无法和那些老牌勋贵枝繁叶茂的底蕴相比。

故此,上官谦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明白:“地可以判给徐家,但是人不能办,脸不能撕破,你自己掂量。”

掂量。

王端正深吸一口气,一拍惊堂木:“带原告被告和人证物证,升堂!”

安平伯府和承安侯府两拨人分别从东西两侧的廊庑走上堂来。

徐野今日亲至,身后跟着贺槐和闻栩,庄头周德海和十几位佃户则充任证人。

另一边,承安侯李崇远并未出现,由侯府总管事李忠作为代表,旁边还跟着一个名叫钱惟善的中年男子,此人乃是京兆府有名的讼师,最擅长的就是把有理的搅成没理,把死案搅成活案。

王端正见徐野进来,起身拱了拱手。

“安平伯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这是规矩,也是姿态。

徐野是朝廷亲封的正三品伯爵,比他这个京兆少尹高了几级,公堂之上虽然讲王法,该有的体面却不能不给。

“王少尹客气。”

徐野拱手回礼道:“今天我是来打官司的,一切但凭王法处置,少尹不必顾及我的爵衔。”

“安平伯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王端正抬手示意道:“来人,给安平伯看座。”

堂侧摆了一把椅子,还有一盏茶。

徐野也不推辞,撩袍坐下,腰背挺直。

另一侧,王端正对李忠也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客气:“李总管,你家侯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亲自到场,委托你全权代理,状纸本官已经看过了。”

李忠躬身行礼道:“劳少尹大人费心。”

此刻堂外旁听的百姓已经挤满前院,踮着脚往堂上张望。

王端正一拍惊堂木道:“今日审理安平伯府诉承安侯府北庄田产一案,请原告先说状情。”

徐野没有开口,站在他身侧的闻栩上前行礼道:“少尹大人,景福七年春,承安侯府田庄管事柳成彪带人强占徐家北庄田地一千二百三十七亩,伪造景福四年的卖地地契,将徐家引水渠填平西移二十丈,打伤徐家庄丁三人。徐家此后四次上告,均未获受理。昨日少尹命府衙官差现场勘验,挖出景福元年的原始渠基,石上刻字为证。另有十七户佃户证词、景福元年至七年完税凭证,均已呈堂。”

他说得简洁朴实,没有添油加醋。

王端正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李忠问道:“被告,你有何话说?”

钱惟善向前半步,拱手道:“少尹大人,草民钱惟善,蒙承安侯府信任代理此案。原告方才所言,请恕草民不敢苟同。这片田地是景福四年忠桓公在世时,亲手卖给我家侯爷的,地契上印鉴齐全,中人和价款写得明明白白。”

“哦?”

王端正拿起案上那份地契看了看,缓缓道:“这份地契上的印鉴确实是忠桓公的私印。”

钱惟善精神一振,继续道:“少尹大人明鉴,草民这里有三层道理。第一,地契上有忠桓公的印鉴,忠桓公的印鉴不可能流落外人之手,既然印鉴是真的,这笔交易就是真的。第二,原告提供的人证皆是安平伯府田庄的庄头和佃户,他们本就是徐家的人,岂能作为证人?第三,所谓引水渠石基——”

他顿了顿,故意高声道:“地下挖出几块刻了字的石头就能证明地界?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谁敢保证这不是有人事先刻好埋进去的?”

堂外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徐野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没有立刻反驳。

王端正放下地契,沉吟道:“钱讼师所言也不无道理,印鉴一物确是地契的根本。安平伯,这印鉴本官看着不似有假,你可有证据证明印鉴是假的?”

虽说他对徐野的态度足够尊重,但是这句问话本身便是一种偏袒。

贺槐和闻栩的脸色都有些凝重,徐野却平静地说道:“王少尹,我今日不想与承安侯府争执印鉴的真伪,我只问三件事。”

“安平伯请讲。”

徐野看向李忠和钱惟善,问道:“地契上写的是景福四年立契,那年先父在北疆怀安城,全年未曾回京,军中起居注和兵部的文书都可以查证。一个身在千里之外的人,如何在你家侯爷的地契上盖印?”

钱惟善不慌不忙道:“或许是忠桓公提前盖好的空白印纸,交由中人带回——”

徐野直接打断他道:“地契上两个中人,一个叫赵安,一个叫陈福。李总管,这两个人现在何处?”

李忠拱手道:“赵安前年病故,陈福去年回了云岭原籍,一时联络不上。”

徐野道:“病故的有死亡文书吗?回原籍的,原籍哪一州哪一县?”

李忠沉默一瞬:“这……府中没有细查。”

“一千二百多亩地的买卖,两个中人,一个死无对证,一个查无下落。”

徐野转而看向王端正,淡淡道:“王少尹,天底下有这样的买卖吗?”

王端正哑口无言,李忠和钱惟善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毕竟他们本就理亏。

徐野端坐如山,继续抛出第三问:“李管事,从景福五年到景福七年,那片地的赋税是谁交的?”

“这……”

李忠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迟疑道:“或许是徐家代缴……”

“代缴三年,五百四十两银子,没有借据,没有书信,没有任何说法。”

徐野面上终于浮现一抹冷意,沉声道:“景福五年先父为国捐躯,徐家满门缟素,那个时候承安侯府不来提一句地是他家的,不说税该他家交,反倒让徐家替他缴了三年税。李管事,钱讼师,你们觉得这话写到状纸上,御史台的大人们信不信?”

李钱二人面色微变,这件事原本就做得很粗糙,当初只是欺负徐家无人,谁能想到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徐家少爷会变得如此强势?

堂外的议论声又大了几分。

王端正皱了皱眉,拍了一下惊堂木:“堂外肃静。”

场面安静下来,他没有当庭认定什么,而是仔细翻了翻卷宗,而是放缓语气道:“安平伯这三问确实问到了要害,不过钱讼师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地契印鉴是真,这一点无法回避。”

徐野抬眼看向对方,缓缓道:“王少尹此言何意?”

王端正想起上官谦的命令,心里默默叹了一声,然后推心置腹地说道:“安平伯,本官上午细细想了想,这案子说到底是两家世交之间的一桩糊涂账。忠桓公在世时与承安侯的父亲成国公交情不浅,两家当年或许真有过什么约定,只是后人不知情,这才闹到公堂之上。本官的意思是,冤家宜解不宜结,田地的事好说,本官可以做主让承安侯府把地退出来——”

李忠骤然开口道:“少尹大人,这可不行啊,那是我们承安侯府花钱买来的地!”

王端正猛地转过头去,眼神变得十分凌厉。

李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开口,但是神色间对这个结果明显不认同。

王端正不理他,再度看向徐野,恳切地说道:“安平伯少年袭爵,将来路还长,何必为了一时之气把事情做绝呢?本官斗胆做个和事佬,地归徐家,既往不咎,就当是一场误会,你看如何?”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为徐野着想,核心却只有一个:地可以还,但承安侯府的罪名一个都不能认。

不是强占,是误会。

不是伪造地契,是长辈当年的糊涂账。

打伤庄丁的事,更是提都没提。

贺槐在堂下气得脸色铁青,闻栩的眉头也拧了起来。

徐野沉默了片刻。

他在算账。

“误会”这两个字,他当然不想要,可如果死磕“伪造地契”的罪名,王端正肯定会把案子无限期拖下去,拖到承安侯府把证据抹平,拖到那些老牌勋贵施加的压力将他淹没,最后地都未必拿得回来。

法理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

他要的是地,是名正言顺收回祖产的判决,是给承安侯府一个狠狠的教训,是一个占据法理和道德高地的机会,从而让上京所有盯着徐家的人都看清楚,他徐野不再是人尽可欺的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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