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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风起】

作者:上汤豆苗字数:3.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00:19:23
017【风起】

午后,宣阳坊,承安侯府。

承安侯李崇远现年四十七岁,身材微胖面容白净,穿着一身常服,看上去不像个武将,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

他的父亲成国公李戡乃是战功累累的名将,年轻时在西境抗衡大朔铁骑,和定国公齐源有着过命的交情。

李戡病逝之后,李崇远承袭爵位,虽然他没有乃父的能力和手腕,却懂得抱紧定国公这棵参天大树,让自己的长子娶了齐源的嫡亲孙女,两家的关系几如一体。

李崇远现任右监门卫将军,这是个闲职,他平日里也不用去当值,每天就是在府中听曲喝茶,日子过得十分逍遥。

此刻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手里握着茶盏,神情略显严肃。

下首坐着一位四旬妇人,正是李崇远的正妻柳氏,容貌尚可,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和泼辣。

站在堂下的是承安侯府总管事李忠,五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深色的锦缎袍子。他是承安侯府的家生奴仆,从小跟着李崇远,如今是侯府里最有权势的下人。

“你是说,安平伯今天去了徐家的北庄?”

李崇远慢悠悠地问着,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的,侯爷。”

李忠躬身道:“刚刚收到柳庄头的消息,安平伯今天一早带人去了北庄,看了被咱们占的那片地。柳庄头过去跟他交涉了一番,他没多说什么,就带着人走了。”

“走了?”

柳氏冷笑一声,略显不屑道:“我就说嘛,那个书呆子能做出什么大事来?去田庄装模作样转一圈,撂下几句场面话,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

李崇远没有接话,而是沉吟了片刻,看向李忠问道:“你怎么看?”

李忠想了想,回道:“侯爷,夫人,老奴觉得这件事不能掉以轻心。最近一段时日,安平伯在京中的名声已经传开了,尤其是在澜园雅集上,崔老先生那一番赞誉让很多人对安平伯刮目相看。很多人都说,安平伯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

柳氏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小孩子一时心血来潮,装装样子罢了。十七岁的毛头小子,他能有什么城府?再说了,就算他真的变了,又能怎么样?那片地已经是咱们李家的,京兆府会为了一个无权无势的空头伯爵,跟咱们侯府过不去?就算京兆府有这个胆子,他就不怕定国公他老人家出面?”

李忠规劝道:“夫人,话不能这么说,以前徐家是没人主事,府里没有主心骨,京兆府当然可以随便打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果安平伯亲自出面,京兆府未必再敢驳回。”

柳氏闻言一拍桌子,怒道:“他敢!他要是真敢去告,侯府应着便是,还怕他一个毛头小子不成!”

李崇远放下茶盏,微微皱眉道:“你急什么?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柳氏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李崇远知道她的性子,也不纠结此事,转而对李忠问道:“你觉得安平伯接下来会怎么做?”

李忠毫不迟疑道:“他肯定会亲自去京兆府上告。”

李崇远淡淡道:“那就让京兆府再驳回一次。你备一份厚礼,给府尹大人送过去,他不会不给咱家这个面子。”

“是,侯爷。”

李忠顿了顿,又道:“老奴担心的是,如果京兆府驳回了案子,只怕安平伯不会善罢甘休。他毕竟是忠桓公唯一的血脉,倘若闹将起来,朝野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京兆府只怕扛不住压力。”

李崇远微微皱起眉头。

他虽然是个纨绔,却也不是完全不懂朝堂纠葛,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大了,勋贵这边还好说,朝中那些御史可未必会安分。

“我知道了。”

片刻过后,李崇远镇定地说道:“你告诉柳成彪,让他把庄上的人管好了,尤其别让徐家的人接触到咱家的佃户。还有,找匠人把那份地契再拾掇一下,尽量做到看不出来破绽。我会亲自去一趟定国府,提前和齐侍郎通个气,以免阴沟里翻船。”

李忠躬身应下,然后行礼告退。

……

京兆府,后堂。

府尹上官谦看着手里的礼单,表情却有些古怪,仿若牙疼发作一般。

心腹幕僚陈焕是个四十多岁的儒雅文士,他看着恩主奇怪的神情,心里已然有了计较,开口说道:“明府,这是承安侯府总管事李忠送来的,应该是和北郊田庄的纠纷有关。”

“我知道。”

上官谦把礼单放在案上,喟然道:“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啊……”

陈焕凑近一些低声问道:“明府的意思是?”

上官谦叹了一声,道:“之前安平伯府只有几个下人出面,安平伯本人不管事,再加上他的名声不太好,承安侯府那边又有地契为证,驳回也就罢了,毕竟几个下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如今承安侯府如此突兀地送上厚礼,这银子拿着是会烫手的。”

陈焕心领神会,点头道:“安平伯的确出人意料,藏拙也好,突然转性也罢,他在澜园雅集上出的风头可不小。尤其是崔老先生那番赞誉,如今城内谁人不知安平伯秉持父志,颇具忠良之后的风骨和气节?若是这当口安平伯旧事重提,明府只怕不能敷衍了事。”

“可不是嘛。”

上官谦摇了摇头,神色愈发纠葛,虽然他知道承安侯府的礼单很烫手,却又不能拒之门外。

陈焕亦知恩主的难处,京兆府尹本就容易受夹板气,当年曾出现过一年之内连换三位府尹的风波,而自家恩主能在这个位置上稳坐四年之久,足见其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但是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恩主以前收李家的好处收得舒服,如今想撇清关系可没那么容易,毕竟李家后面还站着定国公府,那才是真正的军中巨擘庞然大物。

就在上官谦长吁短叹之际,忽有书吏入内禀道:“明府,安平伯徐野带着一群人来到府衙大门外,说是有状纸提交,要面见明府。”

上官谦一愣,坐直身体问道:“他亲自来了?”

书吏应道:“是的,明府。”

上官谦忽地“哎哟”一声,回身倒在榻上,抬起一只手无力地说道:“本府头疾发作,无力理事,你们快让王少尹去处置此事,务必公正公道……”

陈焕和书吏似乎早就料到这一幕,齐声应了下来。

京兆府少尹王端正接到这个命令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也无法推辞,只能起身朝府衙前院走去。

他年近四十,乃科举出身,在京兆府任少尹已经两年,为官还算清正,但也懂得官场的规矩,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今天安平伯亲自登门,府尹大人又称病不见,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他心里纵然不愿意,却也不能不见。

“下官王端正,参见安平伯。”

府衙前院,王端正看着年轻且气度沉凝的徐野,态度恭敬却保持着距离。

“王少尹免礼。”

徐野微微点头,直接说明来意:“王少尹,我今日来是为了北郊田产纠纷一事。承安侯府强占我徐家北庄一千二百三十七亩良田,伪造地契,打伤我家庄丁,我徐家四次上告京兆府均被驳回。今日我亲自带着证据来,还请王少尹受理此案。”

王端正心中暗道果然是这件事,随即迟疑道:“伯爷,此事涉及两家勋贵,下官位卑言轻,恐怕不便受理。不如伯爷再等等,等府尹大人身体好了,再亲自处理?”

“王少尹。”

徐野语气平和,神态却格外坚决,正色道:“我徐家四次上告,京兆府均以涉及两家勋贵不便处理为由驳回。那么我倒想问问王少尹,大周的律法管不了勋贵吗?还是说在京兆府诸位的眼里,勋贵的田产可以随便被人侵占,功臣的遗泽可以随便被人践踏?”

这几句话说得很重,王端正的脸色瞬间变了。

“伯爷言重了,下官不敢。”

王端正连忙道:“下官只是……只是此事确实棘手,需要从长计议。”

“不需要从长计议。”

徐野一挥手,贺槐和闻栩立刻带着家丁将三个木匣子抬上来打开。

“王少尹,你看清楚了。”

徐野指着木匣子里的东西,一一说道:“这是徐家北庄的原始地契,有当年户部的印鉴,是景福元年先父忠桓公受赏田产时的凭证。这是田界图,标明了北庄的地界,有当年拱极县县衙的印鉴。这是景福元年到景福七年的完税凭证,每年的税都是徐家交的,承安侯府拿不出景福八年之前的任何完税凭证。”

“这是佃户们的证词,一共十七户,都按了手印,证明这地一直是徐家的,景福七年才被承安侯府强占。这是徐家北庄庄头周德海的证词,他是亲历者,景福七年承安侯府的人来占地时,他带人去理论,结果反被打伤了。”

徐野每说一样,王端正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证据,先前贺槐等人每次上告都带了证据,但府尹大人都让他给驳回去了。

可是今天安平伯亲自来了,而且证据比之前更充分更完整。

更重要的是,徐野刚才已经把话挑明,如果京兆府再不受理,就是偏袒勋贵,践踏功臣遗泽,这顶帽子扣下来,他王端正担不起,府尹大人也担不起。

徐野见他仍然在犹豫,便轻声说道:“如果京兆府依旧不肯受理,徐某只好去——”

不待他说完,王端正便咬牙道:“伯爷,此案证据确凿,下官自当受理。明日巳时,京兆府开堂审理,还请伯爷准时到场。”

徐野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浅淡的笑意,一字一句道:“好,明日我必然准时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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