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四月上旬,上京的权贵阶层陷入一种奇怪的静默。
按说最近谈资不少,徐野在澜园雅集上的高调宣告,紧接着在京兆府打赢一场纠纷官司,又在北郊田庄闹出好大动静,放在平时足以勾起那些纨绔子弟的胃口。
他们未必是欣赏徐野,但肯定不会错过这个可以讥讽齐子修和承安侯李崇远的机会。
毕竟这两人的对头也不少。
可是整个圈层都很安静。
究其原因,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承安侯府如何应对,看李崇远会怎样对付一个丝毫不给他脸面的晚辈,假如他能顺利找回场面,被嘲讽的对象自然会变成徐野。
回京之后,徐野很快从贺槐口中得知这几日上京的风向。
他对此没有任何反应,练武读书了解天下大势,每天的日程表都排得很满。
直到四月初八,他终于出府,乘坐马车前往东城翠屏坊,贺槐带着四名护院随行。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一处宅邸的大门前停了下来。
贺槐上前敲门,门开后一名中年管事出现,他和贺槐显然相识,只是颔首致意,下一刻看见站在贺槐身后的徐野,他不由得面色微变。
“小人郭胜,拜见伯爷!”
徐野平和道:“不必多礼,我今日是来探望郭将军的,不知他是否在家?”
郭胜连忙应道:“回伯爷,将军在府中。还请伯爷入府,小的这就让人去通传。”
徐野没有迟疑,颔首应允。
他迈步走进这座三进宅子,贺槐提着两盒礼品跟在后面,神情略有些凝重——徐野这些天让他和许临漳整理出老侯爷生前的旧部名单,其中大部分都在北疆,另有三五人待在上京。
但是无论身处何地,他们因为身上带着徐家的烙印,处境都不算太好,要么被迫赋闲在家,要么在军中被人排挤压制。
今日徐野要来探望的郭木通便是其中一员,同时也是徐振庭当年心腹部属中军职最高的人之一。
郭木通时任怀安大将军府中郎将,麾下精兵五千余人,在野狐原一战中负责钳制北蛮大军的侧翼,可谓劳苦功高。
但如今他只是赋闲在家的忠武将军,官阶正四品上,兼从五品骑都尉。
徐野走到中庭,郭木通已经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身躯不似许临漳那般高大魁梧,但也属于精瘦的类型,面色偏黑相貌普通,一眼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出众的地方,再加上整整赋闲四年的待遇,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疲惫沧桑。
“末将郭木通,拜见伯爷。”
郭木通一丝不苟地行礼,嗓音低沉发闷。
“郭将军免礼。”
徐野上前将其扶起来,道:“冒昧登门,还请将军勿怪。”
郭木通沉声道:“伯爷言重了,请。”
众人来到正堂,贺槐送上礼品,然后分主客落座。
郭木通本就不善言辞,短暂的寒暄之后,堂内便陷入一片沉默。
徐野已听贺槐介绍过此人的性情,他望着今年四十二岁的郭木通,缓缓道:“郭将军,这几年委屈你了。”
郭木通没有开口,甚至表情没有变化,浑身上下流露出麻木的气息。
其实贺槐能够理解他的这种反应。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徐振庭战死沙场是一个极其沉重的打击,郭木通作为野狐原之战的亲历者,内心的悲痛难以言说,朝廷事后对他们的安排更让人寒心。
像郭木通这样的有功之臣,到最后只得到一个正四品上的散职,一个从五品的勋阶,加上一些金银田产,虽说这能保证他在上京做一个富家翁,可是武将的征途在铁血疆场,而非窝在府中荒废岁月。
整整四年,血已冷,心已凉。
贺槐等三人的情况略有不同,一方面都肩负着重任,另一方面他们本就无法领兵,内心积压的失望情绪远不如郭木通深厚。
良久,郭木通终于开口说道:“伯爷,末将没事,早就习惯了。伯爷近来重振徐家声威,老侯爷若泉下有知,想来也能感到一丝慰藉。”
这话说得诚恳,却也仅此而已。
徐野这段时间整出来的动静很热闹,雅集上反手将陈伯常等人送进京兆府的大牢,又用一首短诗将齐子修拍晕在地,后面迫使京兆府秉公断案,三十亲兵打破承安侯府百余人,这些听起来都是壮举,令贺槐等人激动不已。
可是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齐子修也好,柳成彪也罢,他们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那些真正站在云端上的大人物,顶多对徐野投来一抹平淡的目光,宛如看一只努力蹦跶的蚂蚱。
倘若徐野触犯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这些人定然不会继续坐着看热闹,徐家的力量也一定会被继续压制。
徐野望着神色木然的郭木通,不急不躁地说道:“郭将军既然提到先父,能否给我说说四年前野狐原一战的细节?”
堂内压抑的氛围忽然出现一丝裂缝。
郭木通有些意外地看向徐野,不太确定地问道:“伯爷想听?”
徐野诚恳地说道:“是,我曾听贺叔说过先父的事迹,但他终究不是亲历者,对战事细节的了解肯定不如将军深入和透彻。”
郭木通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并非有口难开,而是在回忆那些金戈铁马的过往。
“野狐原一战……”
“景福四年深秋,北蛮斥候的活动频率明显增加,范围也逐渐往南深入,矛头直指怀安大将军府。侯爷判断北蛮这一次不会是小打小闹,怀安城作为山北道和卢阳道的屏障,亦是大周北疆最重要的桥头堡,绝对不能有失。”
“那时候朝中乱糟糟的,政事堂的相公们对侯爷的判断争执不休,最后还是英国公张维宪出面,他是山北道大都督,也是侯爷的顶头上官。英国公清楚怀安的重要性,亲自同各方周旋,最终才能赶在北蛮大军南下之前,帮侯爷调来几路援兵。”
郭木通的话匣子逐渐打开,陈述也变得流畅起来。
他看向正襟危坐的徐野,继续说道:“那一年北蛮集合十五万大军,号称五十万之数,于十二月初悍然南下。侯爷下令坚壁清野,各部死守不出,北蛮大军虽然啃下了几座边城,却无法动摇我军防线的根基。直到景福五年二月,侯爷发现敌军的攻势减弱,且有大股兵力长途调动的迹象,伯爷可知这是为何?”
徐野仔细思忖片刻,缓缓道:“他们想绕过怀安城,直接进逼山北道腹心之地,从而营造出大捷的假象,让朝廷对先父施压?”
郭木通怔了一下。
其实这一招不算高明,问题在于朝中有些人真会这般想。
当年徐振庭能够一眼看破,是因为他对朝廷的状况了如指掌,北蛮人的计策极有可能得逞,为了避免边疆局势糜烂,徐振庭只能做出决战野狐原的决定。
如今徐野也能看破,这确实让郭木通感到一丝意外。
不过他没有大发感慨,只继续用沉闷的语调说道:“伯爷猜得很准,侯爷那会也是这样说的。北蛮人打得如意算盘,却没想过侯爷的应对如此果决,不等他们布好口袋,便联系几路援军从落枫谷北出,侯爷亲率三万主力于野狐原诱敌,北蛮军则有至少十万人,那一仗……”
郭木通顿了顿,喟然道:“那一仗我们打得很艰难,局势一度相当危急,侯爷甚至亲自冲锋陷阵,连斩北蛮大将数人,才让军心稳定下来。当时末将率部钳制北蛮军侧翼,压力相对轻一些,眼睁睁看着同袍一个个倒下,心里煎熬得很,但是我们不能妄动,因为侯爷交待过,我们要负责在最后时刻切断敌军的退路。”
徐野微微皱眉道:“援军未至?”
“援军来了,不过他们来得比预定时间晚一些。”
郭木通叹道:“伯爷或许不知,边军同样良莠不齐,彼时整个山北道最精锐的兵马都在侯爷麾下,几路援军要逊色不少。好在他们最终还是来了,侯爷指挥我等击溃北蛮大军,取得一场足以扬眉吐气的大捷,可是侯爷他……”
说到此处,这位有些木讷的大将眼眶泛红,悲痛难忍。
徐野神情沉肃,将郭木通所言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片刻过后,待郭木通的情绪稍稍平复,徐野便恳切地说道:“郭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有领兵作战的机会,你是否愿意出山?”
“领兵?”
郭木通抬眼看向徐野,眼底掠过一抹微光,但又很快黯然,轻声道:“伯爷,怀安大将军府的位置都被人占了,没剩下几个老面孔。那些人趁着侯爷离世,将实权军职全部吃尽肚子里,不会再吐出来的。”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徐野腰杆笔直,正色道:“或许是怀安将军府,或许是其他边疆将军府,无论如何,我都想试试。”
他又重复了一遍。
贺槐此刻也开口说道:“郭将军,你还年轻,侯爷当年说过你有大将之风,如今伯爷一片真心,你何不相信伯爷一次?”
郭木通定定地看着徐野,这是侯爷唯一的儿子,近来的变化他也有所耳闻。
他缓缓站起身来,沉默良久才抱拳道:“承蒙伯爷看得起,末将愿意静候佳音。”
“好。”
徐野起身上前两步,一字一句道:“我会尽力而为。”
没有豪言壮语,郭木通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往无前的决心。
那颗沉寂四年的心忽然发出轻微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