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齐源所言,徐野听得懂,却不会全盘相信。
一个极致的功利主义者自然能分清徐振庭活着和死去的区别,并且做出相对应的举措。
齐源这样做固然冷血,却是对齐家最优的决定——如他所言,徐振庭死后没人能护住徐家在军中的根基,齐源即便能做到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关键在于他没有必须出手的理由。
相反,趁着局势混乱先捞到足够的好处,这才是一个成熟理智的军头该做的事情。
徐野信的是这一部分,不信的则是齐源和徐振庭的交情。
原因很简单,齐源可以为了定国公府的利益去瓜分徐振庭留下的遗泽,却没必要执着悔婚,甚至授意齐子修这个纨绔接二连三地找徐野的麻烦。
徐野让贺槐打探过他的婚约对象,也就是齐家四小姐的状况,对方目前并无合适的联姻对象,在齐家的地位也不算很高,齐源和齐彦章肯定不是因为心疼她才悔婚。
所以齐源此刻展现出对徐振庭的怀念,本质上只是一场惠而不费的表演。
徐野没有选择拆穿,他思忖片刻,若有所思地说道:“多谢公爷教诲。”
齐源眼底掠过一抹异色,旋即摆摆手道:“你不要嫌老夫啰嗦就好。徐家小子,老夫也想听听你这段时间诸般谋划的心得,可愿当面说说?”
“谋划?”
徐野微微一怔,摇头道:“晚辈哪有什么谋划,全都是赶鸭子上架。”
“是吗?”
齐源不赞同道:“老夫却觉得,从你斥退石晔那一刻开始,后面大多数的局势变化都在你的意料之中,并且最终达到了你想要的效果。”
徐野闻言淡淡一笑,而后起身给彼此添茶,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生涩凝滞,仿佛这里不是定国公的院子,而是他自己的书房。
这等从容的气度落在齐源眼中,老人心底泛起几分欣赏,却又很快被他压制下去。
“公爷,您实在太高看晚辈了。”
徐野返身落座,谦道:“依我现在的能力,走一步看一步便是极限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
齐源自然不会相信,他不急不缓地说道:“你那日毫不迟疑地斥退石晔,应该是为后续的冲突做准备吧?你很了解齐子修的性格,你越是让他请长辈出面商谈婚事,他越不会这样做。最明显的一点是,那日你特地步行巡视自家产业,给了旁人跟踪你的机会,而你要做的就是打断那些人的骨头。”
徐野不置可否。
齐源最后的结论没有错,可是徐野当时并未想那么多,他只是想用双脚丈量这片陌生的土地,尽快融入这个世界。
“你在澜园雅集上出尽风头,却始终把矛头指向齐子修,没有借此攻击定国府,也没有提及这桩婚约,这是你最聪明的地方。”
齐源没有掩饰他对徐野的欣赏,笑道:“承安侯那头蠢驴比齐子修高明不了多少,他竟然没有看出来你已今非昔比,以为一张伪造的地契就能把你唬住,结果被你麾下三十名亲兵弄得颜面扫地。他更不曾意识到,你先去京兆府告状只为拿到那块地的所有权,本质上就是为了下一步直接动手立威奠定基础。你小子心思缜密,不露半分破绽,当真难得。”
徐野也笑了,有感而发道:“听公爷这么说,晚辈忽然发觉自己确实有点小聪明。”
“何止是小聪明?”
齐源感慨道:“无论是澜园雅集,还是拿回祖产,你都没有牵扯婚约一事,也没派人四下宣扬鼓动,这是真正的智慧。老夫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但是像你这个年纪能够做到这般稳健者,屈指可数。”
徐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略显好奇地问道:“那在公爷看来,晚辈为何要这样做?”
齐源道:“因为你不是想宣泄一纸婚约带来的憋屈,而是要利用手中的婚书谋求实惠。”
终于进入正题。
其实这一老一少心里都如明镜一般,所有铺垫和试探都是围绕这桩婚事进行。
不待徐野开口,齐源又道:“但在谈论婚约之前,老夫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徐野正襟危坐道:“公爷请问。”
齐源凝望着徐野的双眼,语气平缓却如崖边山风骤起:“那日在秋月阁,你为何不还手?”
秋月阁,京中有名的食肆。
三月初四,徐野在此宴请陈伯常等人,散席之际偶遇齐子修及其狐朋狗友,双方发生言语上的冲突,最后以齐子修怒气发作,在徐野额头打了一拳告终。
两天后,如今的徐野来到这个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秋月阁那一拳是后续一切变化的起始。
但在齐源看来,世上事皆有迹可循,一个人不会突然之间变得性情迥异,若说徐野一直在藏拙,那他没有任何必要承受那一拳,毕竟那会有损徐家的体面。
反正要逐步掀桌子,又何必平白丢一次脸?
徐野没有沉默太久。
他一边暗暗感叹于这位老者的敏锐,一边不慌不忙地说道:“如果我说当时根本没有想到齐子修会出手,事后再想算账已无机会,公爷信不信?”
“为何不信?”
齐源靠在椅背上,轻吁一声道:“老夫在听说这些事情后,时常在想齐子修究竟是不是他老子的种,我们齐家怎会出现这样一头蠢驴呢?徐家小子,你说老夫要不要罚他一个禁足三年?”
一般人或许会给他一个台阶,徐野却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晚辈觉得可行。”
齐源一窒,随即抬手点了点他,笑道:“三年太久,半年如何?”
徐野摇头道:“半年太短,况且只是禁足而已,若少于一年便没有意义。”
“好,老夫就听你一回。”
齐源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意,旋即朝外面喊道:“老三!”
齐彦钧很快就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道:“请父亲示下。”
齐源挑了挑眉,简明扼要地说道:“你现在就去把齐子修关起来,一年之内不许离府半步,对外就说他要给老子抄写一万份孝经。”
齐彦钧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缘由,应道:“是,父亲。”
齐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片刻后对徐野说道:“秋月阁之后发生的争端,你都已给了他足够的教训,这一年禁足能否抵消秋月阁那一拳?”
徐野想了想,镇定地说道:“可以。”
“老夫猜你还想说,齐子修犯的错解决了,那么授意他去刁难你的人该如何担责,是不是?”
齐源虽然是在提问,语气却很笃定,继而道:“徐家小子,你想用那份婚书换什么?”
徐野以退为进道:“不瞒公爷,晚辈还未想好。”
“你不肯说,老夫替你说。”
齐源施施然地掰着手指头,悠悠道:“金银田产你不缺,而且用婚书换这些俗物不好听,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你才刚刚扭转一部分人对你的看法,这个时候肯定不愿前功尽弃。老夫想起来了,你前几天去过翠屏坊,和郭木通见了一面,对吧?”
徐野淡淡道:“公爷还真是关心我。”
“你是徐振庭唯一的儿子,老夫关心你理所应当。”
齐源仿佛没有听出徐野话里的讽意,直白地说道:“郭木通是个将才,如今才四十岁出头,若就此荒废着实可惜,最重要的是他对你父亲足够忠心,这四年来始终没有动过改换门庭的心思。你用定国公府的婚约帮郭木通换一个实权军职,既能笼络你父亲当年那些旧部,又能收获一个死心塌地的将才,这笔买卖不亏。”
从踏进这座清静的小院开始,徐野便一直维持着沉稳的姿态,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先前面对齐彦章的时候,无论对方如何拉扯,徐野都能从容应对,可是此刻在和和气气的齐源跟前,那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徐野的双肩。
压力来于齐源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并且将徐野的谋算看得一清二楚。
齐源继续望着徐野说道:“但是光帮郭木通谋求一个军职还不够,你自己如今也只是空头伯爵,连个散职都没有。所以,那份婚书最好能换两个具体职事,郭木通需要实权军职,而你需要一个正式踏入行伍的名头。”
话音落下,堂内渐渐变得安静。
一老一少平静对望。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徐家小子,你可知道老夫在想什么?”
“公爷在权衡利弊。”
“不对。”
齐源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位高权重的定国公敛去笑意,缓缓道:“老夫在想,如果不答应你的条件,你会如何做,又能做到哪一步。”
徐野双眼微眯。
齐源静静地看着他,掌权数十年养成的威压不再隐藏,很快便充满这间正堂。
宛如黑云压城,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