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彦章的办事效率很高,仅仅七天之后,一份新鲜出炉的告身便送到了徐野手中。
右金吾卫郎将,正五品上。
这份任命在勋贵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议论,尤其是放在安平伯府从承安侯府那里夺回田产的背景下,一些人认为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或许齐徐两家的婚约会继续履行。
但是几位和定国公斗了大半辈子的大人物对此不屑一顾,譬如宁国公冯岳就对自己的长子说道:“齐源那个老不死的是在做交易,如果他真想履行婚约,不会把徐家小子丢进金吾卫。且看着吧,用不了多久,那两家就会找几个中人见证,宣布和平取消婚约。徐家小子不错,能从齐老鬼手里拿到一些实惠,这没几个年轻人能做到,你让人盯着他一些。”
类似的话语在几家顶尖勋贵府邸内响起,内容大同小异,最后都会落在徐野身上。
外界议论纷纷,定国公府却陷入缄默,从上到下没有一人对此事发表看法,仿佛齐彦章只是在履行兵部侍郎的职责。
徐野受到的关注比齐家更多,他倒没有刻意拘束府中下人,不是不在意,而是没有时间理会——前面荒废了四年,他需要恶补很多知识,尤其是北衙八军和南衙十六卫的历史与现状,以及上京内城一百零八坊的具体情况,这些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主战场。
四月二十三日,卯初一刻。
天还没亮,徐野便睁开了双眼,起床盥洗之后,在两个丫鬟的伺候下更衣。
依照大周礼制,徐野虽是正三品伯爵,去右金吾卫当值必须要穿那身正五品官服。
一件黑色幞头,一身宽袖绯色圆领袍,胸口和肩部绣着武官的团花纹样,腰间一条银饰腰带,挂银鱼袋,配横刀一把。
脚下则是一双黑皮六合靴,此外还需带着告身和铜制鱼符,后者用于出入皇城和皇宫。
徐野站在铜镜前,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多月前那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年,而是英武勃发的朝廷武官。
旁边两名丫鬟含羞带怯,却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等徐野来到正堂,贺槐和闻栩立刻眼前一亮,同时又百感交集,就连一贯面无表情的许临漳都有些动容。
徐野看向三人,微笑道:“贺叔,闻叔,从今天开始,府中内外就要拜托你们了。”
二人连忙应道:“伯爷放心!”
徐野又对许临漳说道:“许叔,委屈你暂时屈居校尉一职。”
校尉乃正六品上,可以充任郎将的副手,许临漳并非白身,他当年追随徐振庭征战沙场累立军功,后来是受徐振庭之托统领徐家亲兵,本就有从五品官阶在身,因此徐野才会这般说。
许临漳毫不迟疑地垂首道:“伯爷言重了。”
徐野不复多言,同三人一起用完早饭,便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许临漳亲自带着六名亲兵随行,这六人也会于今日进入右金吾卫。
徐家虽然有一百多名亲兵,却不可能安排太多人跟着徐野办事,即便右金吾卫存在不少空额,徐野也不会太过高调,包含许临漳在内的七人是一个很合适的人数,既不会引起各种非议,也能保证他在金吾卫办事拥有一定的底气。
马车离开瑞福坊,约一刻多钟之后抵达皇城南面的景风门。
徐野走下马车,待守门的卫兵验过告身和鱼符,登记之后入内,许临漳等人则以徐郎将的亲随身份随行入内。
右金吾卫衙门在皇城西面,外面看着不算雄伟,只是一组围合的院落。
两扇黑漆大门,门额上架着一块“右金吾卫”的横匾,门口站着四名执戟兵卒,甲胄还算齐整。
一名八品录事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到徐野一群人便迎上来行礼道:“下官右金吾卫录事参军吴坚,见过徐郎将。”
徐野道:“吴参军。”
吴坚态度恭谨但不热络,侧身道:“徐郎将请随下官来,大将军在正堂相候。”
“有劳吴参军引路。”
一行人穿过第一进院子,后面便是右金吾卫衙门的核心区域,大将军、将军和几位中郎将的值房都在此处,两侧的回廊已有不少身影,如穿着各色官服的低级武官和抱着文书的吏员。
从这就能看出金吾卫与南衙其他各卫的区别,终究还是要做实事的衙门,不至于烂到骨子里。
吴坚引着徐野来到正堂,许临漳等人在外面等候。
堂内宽敞明亮,大将军韦安却不见人影。
吴坚赔笑道:“许是大将军有要紧公务处理,还请徐郎将稍待。”
徐野点了点头,然后在左首末位的交椅坐了下来。
他就这般平静地看着堂内的陈设,尤其是墙上挂着的上京内城坊市图和右金吾卫辖区图,听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不露半分不耐。
吴坚在一旁站着,偶尔看一眼这位年轻伯爵淡定沉稳的面容,心中略显讶异。
此人瞧着年轻,这份养气功夫倒是不俗,看来最近城内传言不假。
约莫过了一刻钟,右金吾卫大将军韦安终于出现。
在他走进来的那一刻,徐野已经站起身来,抬眼朝对方望去。
其人身材中等,面容冷肃,年纪大约在五旬左右。
“卑职徐野,拜见大将军。”
韦安看向抱拳行礼的徐野,和他想象中的文弱少年不同,单看外表倒有几分将门子弟的矫健。
纵如此,韦安心中的不满并未减退,他和安平侯徐振庭没有旧怨,只是反感齐家把手伸进金吾卫,而且不想牵扯进勋贵府邸之间狗屁倒灶的纷争。
从最近一个多月的风波来看,面前这少年不是一个安分的主,虽然官阶不高,身上却有伯爵位份,一旦闹出事情来,他这个大将军免不了要帮忙擦屁股。
“徐郎将免礼。”
韦安面上古井不波,淡淡道:“京城地面复杂,右金吾卫的差事不比别处,你初来乍到需谨慎行事,凡事多听赵中郎将的安排。”
徐野察觉到对方的疏远,内心依旧平静,垂首道:“谨遵大将军吩咐。”
“嗯。”
见徐野态度端正,韦安多看了他一眼,又简短问了几句话,便对吴坚说道:“带徐郎将去见赵中郎将。”
吴坚连忙应下,又对徐野说道:“徐郎将,请。”
“大将军,卑职告退。”
徐野朝韦安行了一礼,然后跟着吴坚离开正堂,去见自己的顶头上官中郎将赵怀忠。
“徐郎将来了。”
赵怀忠四十岁出头,脸色偏黑,额头上有一道旧疤,身材也较为高大,看起来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物,一见徐野进来却笑脸相迎,和方才韦安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徐野提前让贺槐打探过此人的履历,他并非勋贵将门出身,当年在西境立了不少军功,后来想方设法调回京城,在右金吾卫中郎将这个位置上待了六年,时间比大将军韦安还久。
赵怀忠不好色,却有些贪财,早年的棱角也已被上京的风花雪月打磨平滑。
“卑职见过中郎将。”
徐野拱手一礼,姿态不卑不亢。
“你我之间不必见外。”
赵怀忠请徐野落座,继而道:“最近徐郎将在京中名声大噪,我亦有所耳闻,尤其是城外北郊那一场纷争,郎将之果决令人刮目相看。尝闻令尊忠桓公气度雄壮,徐郎将颇有乃父之风,当真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真挚语调诚恳,让人分不清真假。
徐野没有太在意这一点,往后相处的时间还久,是人是鬼迟早都会显露,因而谦逊道:“多谢中郎将夸赞。”
赵怀忠也笑了笑,顺势转移话题道:“徐郎将应该了解过,咱们金吾卫的差事比较繁重,内城一百零八坊街面上的事情,无论大小轻重都归我们管。你没来之前,我麾下两个郎将成天忙得脚不沾地,今日一早便去街上巡视了。听说你要来,我们都松了口气,往后你可要多分担一些。”
徐野听出对方的试探之意,答道:“卑职年轻识浅,还请中郎将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
赵怀忠想了想,征询道:“那徐郎将就先把宣阳等七坊管起来,如何?”
宣阳坊?
徐野对这片区域并不陌生,因为其靠近皇城,坊中居住的大多是王公贵族,譬如定国公府和承安侯府都在其中。
望着赵怀忠那张温和真挚的笑脸,徐野没有过多犹豫,起身拱手道:“卑职领命。”
赵怀忠也站起身来,抬手轻拍徐野的肩膀,满含期许道:“诸事繁杂,徐郎将只需秉公执法,万万不可让人小瞧了咱们金吾卫,凡事都有大将军和本将替你担着。”
徐野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道:“多谢中郎将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