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金吾卫满额五千人,大将军之下设四位中郎将,麾下兵卒各千人。
每位中郎将麾下有两到三名郎将,各管着几个坊区,领兵三四百人。
徐野从本卫长史那里拿到他统领的兵卒名册,上面共有三百二十四个名字,许临漳等七人也在内。
这三百余人当然不会全部聚集在一起,在衙门后院东侧有一个营地,里面驻扎着一百兵卒,是徐野能够直接掌握的核心力量,另外两百余人分散在各坊铺位。
简单来说,各坊的铺兵负责日常巡逻和治安维护,营地这一百人平时主要忙于操练,遇到紧要状况的时候才会出动。
徐野心里清楚,实际情况肯定没有这般简单。
从来衙门报道那天开始,徐野接下来五六天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他管辖的几个坊依次走了一遍。从宣阳坊、崇仁坊、靖恭坊这三个遍布权贵官员府邸的贵坊,到平康坊和都会坊这两片临近东市、素来繁华热闹的区域,再到百姓居多的翠屏和昭国二坊,一路走马观花,没有插手铺兵们的事务。
这让右金吾卫的武官们感到索然无味,他们还以为这个年轻的安平伯会闹出一些动静来,多少会有一些热闹看,结果却是这般无趣。
大将军韦安听到心腹下属汇报,那张冷肃的面庞没有情绪波动,只淡淡说了一句:“还算知趣。”
一晃便至五月初。
日上三竿,右金吾卫驻兵营地。
徐野负手站在小型校场的边缘,看着场中稀稀拉拉的数十人。
先前他曾在北郊田庄检视过自家亲兵,当时他的评价是有精锐之表但无铁血之里,今日再看这些金吾卫的兵卒,和徐家的亲兵相比都要逊色两个档次。
队形混乱,甲胄破旧,形容懒散,处处透着吊儿郎当的迹象。
“伯爷。”
许临漳来到近前,低声道:“花名册上有一百零七人,实到只有七十二人,没来的三十五人各有理由,基本可以断定都是空额。算上前几日在各坊铺位确认的情况,三百二十四人里有九十二个空额。”
徐野微微颔首,这在他的意料之内。
所谓空额,便是花名册上有名字,饷银照常发,现实中却没有这个人。
许临漳说完之后不复多言,他曾经也在军中待过,对这种事不陌生,甚至能猜到这些空额大抵会如何分配,譬如大将军韦安占多少、中郎将赵怀忠又占多少,将来徐野若能得到他们的认可,肯定也能分到一些。
金吾卫毕竟需要人干活,这种情况还不算太恶劣,换成南衙其余各卫点卯,一百人至少要缺一大半。
片刻之后,七十二人的队列终于整顿完毕。
徐野迈步向前,许临漳紧随其后。
兵卒们也都朝徐野望去,有人面露好奇,也有人依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金吾卫虽有不少平民子弟,但是那些人大多被安排在各坊铺位效力,能够留在营地的多多少少都和勋贵将门有着拐弯抹角的关系。
“诸位。”
徐野在众人面前站定,朗声道:“某乃新任郎将徐野,往后便是你们的主官。”
“见过徐郎将。”
有人带头,旋即响起一阵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声音。
徐野对此不以为意,环视众人道:“今天叫大家过来,主要是为了打个照面,同时还有几件事跟大家说一声。”
此言一出,一些兵卒眼中浮现警惕的神色。
他们都听过这位郎将近来的事迹,一个被上京勋贵圈子嘲讽为文不成武不就的年轻伯爵,突然之间变得奋发图强,不光打了定国府齐家六郎的脸,还狠狠收拾了一顿承安侯府的护院,如今又跑来金吾卫,肯定不会甘于寂寞。
所以众人连个队列都站不整齐,一方面是习惯懒散,另一方面未尝不是想表明抗拒之心,好让徐野知难而退。
一片窃窃私语声中,有几个机灵的火长在人群中喊道:“徐郎将,我们的饷银欠了三个月,何时才能发下来啊?”
“对啊,家中还等着米下锅呢。”
“徐郎将,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时间声浪喧杂,许临漳眉头皱起,刚要上前却被徐野拦下。
“诸位稍安勿躁。”
徐野上前一步,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而后高声道:“徐某初来乍到,尚不清楚饷银拖欠的详情,待我了解之后,会向赵中郎将进言,尽快把大家的饷银发下来。”
他没有做出任何保证,只把赵怀忠的名头抬出来,便足以堵住这些老兵油子的嘴,毕竟他只是一个正五品的郎将,没有权力决定饷银何时发放。
兵卒们倒也明白这个道理,不敢逼迫过甚。
徐野见状便继续说道:“我要说的话很简单,这里的规矩一应照旧,大家以前是怎样过,往后便还是怎样过。徐某在此保证,绝对不会坏了金吾卫的规矩,兄弟们大可放心。”
场间骤然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有想到徐野会是这种态度,难道近来传闻有假,这位年轻的伯爷也是来混资历的?
有人壮着胆子问道:“郎将所言当真?”
徐野点头道:“断无虚言。”
听到这四个字,周遭的气氛立刻变得松弛,兵卒们嘻嘻哈哈地道谢。
徐野笑着摆摆手,示意众人解散,而后转身折返。
走出十余步,许临漳凑近压低声音道:“伯爷,为何不操练他们?”
徐野知道他必有此问,转过头望着那些勾肩搭背的兵卒,淡然道:“为何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精力?”
许临漳一怔。
徐野低声解释道:“许叔,这些人并非改不过来,但想要把他们操练到咱们家亲兵那个程度,必须付出十数倍的努力,而且很容易引起其他郎将的不满,赵怀忠也未必乐意见到。”
许临漳恍然道:“伯爷所言极是。”
徐野又道:“这些人大多和各家勋贵府邸有关联,将来是带不走的,与他们纠缠不如关注各坊出身普通的铺兵,说不定能挖掘一些好苗子。”
许临漳双眼一亮,忍不住赞道:“伯爷英明!”
……
另一边,赵怀忠的值房内。
“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
“禀中郎将,下官亲耳听闻,绝对一字不差。”
赵怀忠闻言陷入沉思,片刻后才看向吴坚问道:“你说他来金吾卫究竟想做什么?”
吴坚摇头道:“下官不知,徐郎将应该不是缓兵之计,毕竟话已经说出去了,将来他若想反复,下面那些人肯定会闹。其实在下官看来,徐郎将这样做很聪明,他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户,还没坐稳就搅动风云,最后必然会引发剧烈的反弹。”
“话是这么说……”
赵怀忠面露迟疑,抬手轻轻敲着桌案,继续说道:“那他为何要来金吾卫?如果只是为了混点资历,南衙十六卫多的是更合适的去处,齐家安排起来也更方便。”
吴坚在一旁安静肃立,没有插话。
“有点意思。”
赵怀忠忽地轻笑一声,然后从案上取来一份文书,对吴坚说道:“你把这个交给徐野,就说金吾卫刚刚接到京兆府行文,平康坊一家绸缎庄失窃。那里是他的辖区,让他带人去看看,告诉他这家绸缎庄背后靠山不小,务必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吴坚接过文书,心领神会地说道:“下官明白。”
他转身离开,不多时便来到徐野的值房。
房间不大,一张大案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书架,上面堆着以往的巡簿和卷宗,墙角有一个衣架,门口站着一名亲兵。
“下官见过徐郎将。”
“吴参军有事?”
吴坚便将文书奉上,将来龙去脉简单说明。
徐野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书,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吴坚,道:“吴参军,绸缎庄失窃案论理归京兆府管,不需要我们金吾卫插手吧?”
“呃。”
吴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禀郎将,这家绸缎庄是户部侍郎黄大人府上的生意,京兆府查不到线索,就推给我们金吾卫了。”
户部侍郎黄世良?
徐野心中微动,翻开文书仔细看完,又问道:“那中郎将有没有说,这桩失窃案要查到什么程度?”
吴坚一愣,望着对方年轻俊秀的面庞,当下不敢再糊弄,赔笑道:“中郎将说,请徐郎将去看看究竟怎么一回事。”
徐野这才将文书收下,淡淡道:“请吴参军回禀中郎将,卑职会亲自带人去看一眼。”
吴坚咽下一口唾沫,恭谨道:“下官务必如实转达。”
说着便行礼告退,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案后的徐野。
这位新官上任的郎将给他一种感觉,仿佛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是深谙人心鬼蜮的老手。
奇怪,太奇怪了。
吴坚摇了摇头,快步离去向赵怀忠复命。
值房之内,徐野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书之上,开口说道:“孙奇。”
门口站着的亲兵立刻应道:“在!”
“备马,去平康坊。”
“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