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雨消散,月光重现。
一道瘦削的身影离巢,如同振翅飞翔的鸟儿,掠下高高的古木,穿过瘴气弥漫的幽谷,走了出来。
其身穿显旧的粗麻布衫,并不合体,大了,稍为松垮;脚上一双麻耳草鞋,手提一口皮箧,头戴斗笠。看上去,宛如一名出入山野河川的赶山客。
如此装束,乃是陈晋日常积攒下来的散件,拼凑起这一身。
由于斩邪剑太过于招摇惹眼,于是用布条把鎏金剑柄缠了起来,然后装进皮箧内。
他离开幽谷地带,往前方走着,途中遇到一脉山溪流水,便走过去,以水为镜,察看现在的面容。
在淡淡的月光之下,但见清澈的水面映照出一张面皮蜡黄的憔悴样貌,胡渣邋遢,头发花白,用一根绳带随便地束着,收进了斗笠里。
眼皮明显浮肿,倒很好地掩饰住了眼眸的灵动。
总而言之,如斯模样叫人一看,便认定是那种终年奔波劳碌却依然只能潦倒度日的中年男人。
甚至可以说步入暮年的了。
但比起之前的僵尸脸,这副皮囊却不知好了多少倍,如果能年轻个几十岁,定然是个韶秀小郎君。
这般想着,陈晋不由微微一笑。
他心里很是明白,此副躯壳以前脏腑枯败,气血亏空已久,虽然如今打通了十二正经,可想要完全恢复,绝非一朝一夕的事。
又不是充气的。
看过样貌,略作收拾,陈晋继续动身,行走在苍茫的夜里。
第一站,再度前往养尸崖。
虽然此地蕴藏凶险,可时过多日,也不知是个什么状况,需要过来一探虚实。
反正化尸为人后,体内真炁有了源头活水,自持有几分底气,打不过,总能跑得掉。
也不知怎地,今夜崖下的江流竟分外平静,水流汩汩,不起风浪。
陈晋探头探脑地过来,先是藏身在芦苇丛里窥伺观察,一会之后,确定了,那条千年蛇妖已不在此处,应该是离开了。
再看崖上峭壁,发现了不同之处,坑坑洼洼的,仿佛被捶打过一般。
显而易见,此地肯定发生了某些事件。
蛇妖大肆攻击了言家子弟?
那样的话,倒是好事。
至于具体细节事宜,没有亲眼目睹,纵有耳闻,也只能视作猜测,当不得准。
陈晋的目光落在崖上某处地方,那里,原本该安置着一具木棺的。
只是现在早已空空如也。
他倒不是想着找回自己躺在里面的棺材,纯粹是某种念头罢了,一闪而过,便不复存在。
因为棺材本身,基本属于制式之物,不大可能存在什么线索,没了就没了。
线索只会系在人的身上。
言家的人。
驻足观望片刻,沿着江岸漫步,往下游走,然后就来到了野人渡。
四周烂船破屋依旧,早成了废墟,倒没有多少变化。
大概是由于那头异种蛤蟆盘踞于此,吓走了那些赶山客。
也是因为此地破破烂烂,充满了腐烂的臭味,根本就没甚好东西,也就没人来冒险翻找了。
除了猴群。
那一次,袁白带着猴群下来,的确拆搬了不少东西上去,堆积在榕树坡下,造就了另一处废墟。
而今,蛤蟆不在,不知是不是潜水了;袁白也不在,下落不明。
离开野人渡,顺着弯弯曲曲的路径走。
当来到一处地方,陈晋蓦然站住。
他记得当初自己上岸,为了避雨而前行,就是在这里摔了一跤,摔得满身泥水。
以身引雷,结结实实挨过一记雷劫后,脑海里的意识念头被轰然打散,又在观想法的引导下重新凝聚在一起……
整个过程,玄之又玄,至今尚未完成,所以时不时会感到头疼,发胀。
接下来,需要找个安稳清静的地方好好地进行梳理一番。
到时候,关于自己的出身来历,自然水落石出。
抬脚继续走,直回到榕树坡上。
周围一片寂静,仿佛连虫鸣都没有听到了。
短短时日,陈晋赫然发现榕树坡下的神龛已然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大石屋子。
说大,也就是比原先的大上一圈左右。
而今陈晋进去的话,可以站直了身子。
曾几何时,他萌生过扩建神龛的想法,好让自己居住得宽敞些,不那么狭窄逼仄。
然而当真得变大了,却再没有那种欢喜的念头。
因为一切,已人事皆非。
由于神龛初建成,神像那些皆未制造出来,是以目前里头空荡荡的,灰尘满地,邋里邋遢。
陈晋有些嫌恶地瞧了眼,并没有进去,直接腾跃上树。
打通了足三阳经与足三阴经后,其双腿恢复了生机,变得灵活自如,再不复之前的僵硬。
还是站在树上的视野好,仰可观星空,俯能望四周。
四周空荡荡,没有别的人,也没有猿猴,只得他一个。
他干脆在树冠上坐下来,一如往昔,但没有去汲取月华,单独地坐着,静待天明。
当晨风吹拂,陈晋落树,认准了方向,大踏步前行。
随着东方泛起鱼肚白,开始天亮了,路上赫然出现了行人。
这些行人大都身背皮囊,头戴斗笠,典型的赶山客装扮,他们行色匆匆的样子,料想是起个大早,好进入深山里挖药寻宝的。
他们看到迎面走来的陈晋,只瞧了瞧,便不予理会,很快擦肩而过。
同是天涯陌生人,相逢何必去相识?
因为在江湖上,陌生人往往代表着未知与危险,要敬而远之。
陈晋步履从容,也不去问人,皆因之前便从那宋家兄弟口里获悉了相关情况。
就这么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头豁然开朗,人声嘈杂起来。
言家坊市已到。
所谓坊市,实则简陋得很,一排排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屋子,中间开辟出两条小街交叉而过,用来通行,以及摆摊等。
坊市入口处则弄起个门楼,挂着三盏大灯笼,到了白天,灯火自是灭掉了的。
正有身穿标志性白麻布衣的言家子弟在门口左右把守着,既为了维持秩序,也为了收取门费。
陈晋走过去,他眼尖,一眼便看到门楼侧边的简易告示牌上张贴着两张悬赏令。
一张悬赏捕捉僵尸;另一张悬赏捕捉的,却是一头白面猿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