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言家坊市看到关于自己的悬赏令,乃意料中事,让陈晋感到意外的是袁白也上榜了。仔细想起来,有可能与它到言家大寨盗出了斩邪剑有关。
毕竟这可是一把中品法剑,实打实的神兵利器,价值非凡。
丢失了此剑,那位言家圣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袁白正在遭受通缉,倒算是个好消息,足以表明其安然无恙,想必已经离开了此地。
对于这么一头开了灵智又擅于翻山越岭的妖兽来说,突破言家的防线并不难。
其实现在,陈晋一样可以选择出山离去。
只是他有事情未了,不愿就此走掉。
为人做事,得有始有终。
所以来到了言家坊市,谈不上什么孤身闯虎穴,只不过是让一滴水滴入河流里。
陈晋走过来,去看那张僵尸的画像,画工挺好,形象逼真。如果他没有蜕皮,往画像边上这么一站,势必就被人辨认了出来。
现在的话,一切都不同了。
其褪下尸皮,消除了尸臭,大活人一个,任谁都不会将他与僵尸联系到一起。
看过后,准备进入坊市,被守门的言家子弟拦住,要求出示门禁腰牌。
陈晋道:“我今天才进山,未曾办理。”
那言家弟子打量一眼,懒洋洋地道:“原来是新来的,那就按规矩办,缴纳十两银子拿牌子。事先声明,坊市只认牌子不认人,遗失的话,后果自负,需要重办。”
陈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子,很快拿到了一块竹牌,牌子上刻着一个“言”字,当是标识了。
只是一种坐地敛财的手段罢了。
他又问:“我想要一间较为安静的寮屋,多少钱?”
“五十两,不二价。”
那言家弟子又拿出一枚造工稍好的木牌,牌上编号为三十三。
交钱拿牌,陈晋迈步而入。
整个过程,连身份名字那些都无需登记,颇为松散,倒省了个捏造假名的环节。
野外坊市,临时搭建,本就是个草台子。不过里头倒是挺热闹的,人来人往,还有不少人开始摆摊,出售在山中所得,有的以物换物,有的直接卖钱。
陈晋粗略扫过一眼,没甚感兴趣的东西,径直来到编号三十三的寮屋。
就是一座木屋子,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张床都没得,在此歇脚休息的人基本都是席地而睡。
对于习惯于风餐露宿的赶山客而言,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屋子,能睡上个安稳觉,已然很满足。
此屋曾经有人住过,地面丢弃着不少杂物垃圾,陈晋看不过眼,便又出去,正看到某个小摊上有笤帚出售,售价尚可,便买了一把回来。
这世道,从来不缺头脑灵活的人做生意。
陈晋手持笤帚,开始认真打扫,就像当初打扫神龛一样。
当拿着垃圾到外面去处理之际,见到斜对面的寮屋有人出入,瞧着面善,可不是之前被自己吓走的那一家子吗?
倒是巧了。
不过坊市就这么大,彼此住在这里,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晋只瞥一眼,便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木门,往地面垫上一块布,坐上去,开始入定养神。
他之所以急着离开幽谷,一来是因为起死回生后,那边的环境已不宜居;二来赶山客的行伍随时会开拨过来。
既然如此,不如提前离去。
选择进入言家坊市落脚,自有打算。
有句老话怎么说的:小隐于野,大隐于市。
坊市也是“市”嘛。
言家那边怎么都不会想得到,重金悬赏的僵尸居然便住在眼皮底下。
俨然灯下黑了。
在这里,陈晋有着充足的时间来进行调整、休养、以及找回自己。
他现在的状态颇有些特殊,遭受了雷劫,经历过生死,心神意识并不稳定;
肉身方面同样不佳,由于气血新生,经脉脏腑都刚开始复元,所以呈现出这么一副衰败的形态来,仿佛大病初愈一般。
但万丈高楼平地起,踏出了这第一步,往后的修行之途就好走得多了。
如斯想着,渐渐入定。
灵台上再度日月重现,相映成辉。
月华持身护魄,阳气定神安魂。
陈晋念头一动,纷杂的记忆便开始生成,依次呈现了出来:
他曾为少年,天生早慧,七步成诗,出口成章,被族中视作状元之才;
不过他并没有踏上科举之路,在十五岁那年,被游戏红尘的仙师看中,当即辞别爹娘与大哥等家人,乘鹤直上青云,拜入了终南剑派下院。
当其时满城民众惊动,纷纷焚香跪拜,口呼仙人。
年少得志,何其恣意飞扬?
进入下院之后,先是操持童子业五年,劈柴挑水,并顺利通过考核,开始正式学剑。
最初时,进步神速,凡俗三关轻松跨过,继而开窍、胎息、洗髓,距离第七境“先天”一步之遥,被视作进入上院的不二人选。
然而这时候便出事了,其被卡在门槛之外,蹉跎多年,迟迟无法突破。
老仙师给他检查过后,判定为开窍时急于求成,导致引气不当,坏了气种,道途只能止步于先天之外。
听闻此讯,陈晋如遭雷击,就此消沉,浑浑噩噩。
在此期间,有一同门师妹唤作“言慧”的,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并到处奔走忙活,要帮他解决气种的问题。
陈晋大为感动,想着就算道途无望,若能得此红颜知己,也不负此生。
这一日,言慧兴冲冲地跑来跟他说,说其老家溪山这边发现有千年灵参踪迹,只要寻到此等宝药,或有很好的疗效。
陈晋大喜,当即与言慧结伴出行,悄然离开下院,万里迢迢地来到了言家大寨。
当晚,两人在房间依依侬侬时,多喝了几杯酒的陈晋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在昏死之前,他正看到这位娇媚的言师妹对着自己笑。
那个笑容,笑而露齿,仿佛毒蛇吐信。
再然后,陈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又冷又硬,很快就堕入了无边的黑暗……
直到那一夜,电闪雷鸣,他揭棺而起。
……
往事不堪回首,原来是恶梦一场。
此生,吾有悔啊!
他霍然睁眼,不知不觉间竟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