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忽有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陈晋用衣袖擦掉眼泪,站起身来,过去开门。
门外有灯火亮起,不甚明亮,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是入夜。
他这次入定,便是大半天功夫。
敲门者头发花白,满脸尘霜之色,赫然是那个贺老汉。其堆起笑脸,作个礼,开口道:“这位老哥请了。”
老哥?
陈晋一愣神,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模样,确实挺“老哥”的,便淡然问:“何事?”
他习惯独处,并不喜欢被人打扰,而且做过一回僵尸后,性情难免变化,不仅是变得淡漠,对于外人更有着天然的疏离与戒备。
听到这么一把沙哑低沉的声音,贺老汉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忙说:“是这样的,我看你今天才住进坊市,在寮屋里整天不出来,想必是饿了。刚好我家里做饭,便盛一碗过来请你吃。呵呵,没甚好菜,莫要嫌弃。”
说着,端来一口大碗,碗里装着的是满满的粗粮饭,一片大肉盖在上面,热气腾腾。
显然刚出锅不久。
陈晋瞧了眼,婉拒道:“多谢。但我不饿,便不吃了。”
转身入屋,关上了木门。
被拒绝了,贺老汉讪讪然,只得端饭回去。
儿子贺铁打趣道:“叫你老喜欢去当这好人,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吧,人家防着你呢。”
贺老汉眼一瞪:“你懂什么?起码我心意已到。咱们行走江湖,多个朋友多条路,即使做不成朋友,与人为善,总没错的。再说了,我瞧这位老哥不简单呐。”
贺铁一怔,忙问:“他哪里不简单了?”
“因为他住进寮屋后,扫地了。”
“扫地就不简单?”
贺铁挠挠头,不明所以。
贺老汉恨铁不成钢地说:“平时让你多看人,多想事,就是不听。你想呀,此位老哥入住这般地方而不忘扫地,足以表明是个讲究人。”
贺铁哦了声,感觉有几分道理,转念一想:又如何?还不是个穷讲究的?
像他们这种赶山客,一天到晚奔波劳碌,除了些脚力功夫与眼力劲,其他方面着实没甚大本事,基本处于凡俗三关内,能够入劲,都算顶天了。
贺铁自己,也就第二境“锻骨”而已,再往上走,难于登天。毕竟从早忙到晚,各种琐碎事务缠身,练功的时间少之又少。更别说赚到的钱,以及资源等,都倾注在儿子贺通身上,希望能培养个入劲武者出来。
他这一辈子,也就这点念想了。
瞧陈晋的衣装打扮,显然为同道中人,莫说能好到哪去,明显混得更差的。
连老婆都没呢。
这般想着,贺铁近日来的郁闷稍稍消散了些。
他们一家子撤回到坊市后,寻思要动身出山的。只是这一趟过来溪山路程不短,一无所获,路费都亏掉了,到底不甘心。想着此地有言家坐镇,或许没事,且观望一二再说,这才徘徊不去。
……
陈晋没有去接过那碗饭,一来真的不饿,二来也不愿随便受人恩惠。
虽然起死回生后,各方面的状况与活人无异,但他又不同寻常,有功法修为在身,能够以气为食。
这里所说的“气”,乃阴阳二气,也就是月华精气和太阳精气。
经云:食气者,神明而寿。
此为真正的大道仙途。
以前在终南剑派下院学剑,当修炼到第四境“开窍”时,可以引气入体了,陈晋因为急于求成,急于表现,导致坏了气种,使得道途最多只能止步于第七境“先天”。
如今气血重生,等于重头来过。
再活一次,哪能重蹈覆辙?
这天下间气种繁杂,又分了优劣高低,最为稀松平常的,便是那水谷精微之气,通过日常饮食即可获取。
然而此气浑浊,最多杂质,难以炼化,所谓“炼精化气”,便指的是这一步。
与水谷精微之气对应的,乃“先天元气”。
此气与胎儿伴生而来,绝大部分的人都有。
但有归有,能否护持得住又是一回事。
寻常人家,孩儿刚生出来,不出一两天功夫,这先天元气便都消散掉了。
唯有某些大家世族,有秘法宝药传承,从孕育阶段就开始各种进补。从始到终,不断消耗海量资源,护得这一口气在。当孩儿出生,自是得天独厚,真正的从胎儿就开始修炼,含着金钥匙出世的。
人道何其不公也。
除却这两种气,又有四时气种、五行气种、六属气种等。
对应不同气种,则形成了不同的修炼法门,简称为“气门”。
无论是玄门大派,还是神宗魔门,而或旁门杂家,基本都是建立在气门之上。
在其中,阴阳二气毫无疑问属于顶级气种。
因为其他的那些诸多气种,它们修炼到最后,几乎无一例外,都是为了能够炼成阴阳二气的。
天地造化,不出阴阳之道,岂是说说而已?
故而阴阳法门,即为天地正法。
譬如《龙虎内藏玄章经》。
陈晋掌握此经,一心一意修行就好,再瞧不上别的气种法门了。
那么问题来了,为何以前他会舍本逐末,去修了别的门道?
他仔细寻思,竟感到一片空白,想不起来,或是灵台中的记忆意念尚未恢复完全,又或者丢失了个中部分。
只得暂且搁置下来。
重生为人,当步步为营,不再行差踏错。
首要一点,得将这具躯壳给打磨精细,基础夯实了。
年少时陈晋心比天高,总想着一步登天,总是不甘人后,处处争先,因此忽视了很多东西。
争着争着,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了坑里。
幸运的是,他能够再爬出来。
出来后,当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接下来两三天,陈晋足不出户,只在寮屋内苦修。
斜对面的贺老汉一家没有再进山里,显得颇为清闲,闲着就会坐在那儿瞎琢磨。
贺老汉不禁想:陈晋会不会死在屋里头了。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或因为生病、或因为受到了巨大的失败挫折、或走投无路了,这人便会想不开,然后找个地方自行了断。
看陈晋的模样,就不大对劲。
贺老汉寻思着要不要再过去敲门看看。
贺铁劝阻道:“爹,你操那份心干嘛?倒不如多想想咱家下一步该怎么办?”
贺老汉道:“这可是一条人命。”
“人家或许正躺在里头睡觉休息呢,你去打扰了,反而招人怨怒。”
“哪有人两三天不出门,光睡觉不吃东西的?又不是神仙!”
“就不许人带着干粮?”
贺铁担心会沾惹上麻烦,很不同意父亲的做法。
两人正争论不休,咿呀一响,那座寮屋的木门却被打开,陈晋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