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的是现代文学史,就是之前提到的中文系77、78级要一起上的那门课。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真的看见整个教室被围得水泄不通时,许路还是有些意外。
毕竟这里的“水泄不通”,真是物理意义上的。
几百号人,座位完全不够坐,地上坐着的,后门站着的,总之哪里有位置,人就站哪。
今天给他们上课的是孙玉时教授,对方看着温文儒雅,讲课时感情也很充沛。
这节课有这么多人来旁听,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
中午十二点,随着下课铃响起,这堂课也就到此为止了。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迅速赶去食堂吃饭。
坐得不远的林书诺,这会反而是朝许路这边凑了过来,然后好奇地问道。
“许路,最近五四文学社在招新,你打算报名吗?想参加哪个小组?”
五四文学社恢复之后,内设四个大组,分别是评论组,小说散文组,诗歌组,戏剧曲艺组。
她自己对评论组挺感兴趣的,就是不知道许路怎么想。
听见这话,许路无奈地笑了笑。
“我应该是不用报名了……”
他把自己给《京城文艺》投稿,并被陈健功邀请成为文学社顾问的事简单讲了讲,直接把林书诺听得目瞪口呆。
她根本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厉害,不仅稿子被《京城文艺》的编辑看上,还直接成了文学社的顾问。
紧接着便满脸崇拜地说道。
“你也太厉害了吧?稿子居然能被编辑看上……”
“运气好而已,能不能过稿还不一定。”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等你那篇文章刊发以后,我来给你写评论文章。”
“行。”
……
得到李青泉的肯定后,章德柠当天下午又来了一趟北大校园,这回顺便带上了91块3毛。
“我们李主编早上看完这篇文章后,对你给予了特别高的评价,当时还有些不太敢相信,你今年只有18岁……
毕竟这篇文章的文风实在是太成熟了,一点都看不出来新人的青涩。
稿子会刊登在下期刊物上,就在下个月,到时杂志社这边会给你寄几份样刊,留作纪念。”
章德柠笑着说道,而许路看着手上的好几张大团结,也是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根本没想到,《京城文艺》居然给他开出了千字五元的“高价”,毕竟他只是个新人,他之前估摸着那边最多也就是给他千字四元。
看来这《京城文艺》能处啊,后边有其他适合的文章,还可以再继续投给他们。
把稿费送到后,章德柠没在北大停留太久,毕竟杂志社还有如小山般的稿子等着她慢慢审呢。
她这回离开之前,也没有说什么新稿子的事。
她相信《麦客》这篇文章肯定是出自对方之手,同时也本能地认为对方肯定是花了很多时间去构思,动笔,修改。
而人家这会才刚刚把稿子投给他们,新作有没有想法都不好说,更别提动笔了。
所以觉得这会催稿没啥意义,她也就没提这事。
至于拿到稿费的许路,则是先回宿舍写了份信,接着带着钱来到邮电所。
这会邮政、电信还没分家,两家合称为邮电所。
普通信件可以直接投递在校园里的绿色邮箱里,会有邮递员来定时取件。
但像汇款、挂号信、包裹这些,就得亲自到邮电所办理了。
好在学校内部就有成府邮局,就在纪念大讲堂附近,因此也挺方便。
他这回总共给家里寄了50块钱,其中一部分是用来还父老乡亲们给他筹的25块钱和13颗鸡蛋,剩下的他在信里写了,叫母亲自己留着,改善家里的伙食。
他妹妹许敏今年才10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以前没条件就不说了,现在既然他能赚钱了,他自然希望她营养能跟得上。
至少不能连饭都吃不饱吧。
在信里他也简单介绍了这笔钱的由来,反正来得清白,没什么好隐瞒的。
同时他还告诉母亲黄玲,他接下来还能靠写作赚钱,因此千万别不舍得花这钱。
至于欠大队的那328块钱……
等后边他赚到钱后再来还。
反正都欠那么多了,早还二十块三十块的,也没太大区别。
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会汇款的成本实在是有点高。
人家打的是百分比伤害……
按照汇款金额的百分之一作为费用,像今天他寄了50块钱,就得额外再花5毛钱当运费。
所以还是等过年的时候,再把钱带回去还大队吧。
离开成府邮电所,许路没有回宿舍,而是从南门步行到海淀副食品店,准备买上一些糕点带回宿舍。
这段日子,几个室友都还挺照顾他的,陈健功就不说了,开学那天就拎了个果匣子回来,就连刘振云,刚开学那两天也找了个由头硬塞给他一个馒头。
既然发稿费了,他也想着买点点心回去。
本来是想着去王府井百货大楼的,刚好还能看一眼张秉桂。
他是那里的糖果糕点柜台售货员,57年就获得了市劳动模范,今年又获得了特级售货员称号,好几个月前,作家冰心还专门跑过去采访他并撰写报告文学《颂“一团火”》。
他有一手“一抓准”的绝活,用手就能抓出顾客的指定糖果重量。
只是去王府井百货大楼,得先坐公交车,再转坐电车,一来一回估计就得两个多小时。
所以还是等哪天有空再过去瞧瞧吧。
回到宿舍已经不早了,大家也都在宿舍里待着,瞧见他拎着东西回来,陈健功当即就猜到了什么,随即忍不住开口问道。
“许路,你稿子过了?”
“过了,下个月就刊登在杂志上。
这事还得多谢你跟梁佐,要不是有你们帮忙,我也不能认识德柠,这事也没那么快搞定。”
“嘿,这事主要是靠你自己,跟我俩没太大关系。”
陈健功摆摆手,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他知道就算没有他帮忙,以《麦客》的质量,也绝对是能过稿的,不过就是得多耽误点时间而已。
他那点作用,根本不值一提。
不过他倒是有些好奇,《京城文艺》那边给他开出的单价是多少?
他自己也投过稿,知道新人基本就是千字2元3元,他也听说过有人拿到过千字4元,但那已经是凤毛麟角的事了。
由于《麦客》这篇文章,确实是优秀得有些出人意料,因此他还真不确定对方能拿到千字几元。
不过好奇归好奇,这事他也没问出口,毕竟这个话题有点敏感,别人没主动说,还是别问为好。
除了请室友们吃点心,许路也没忘记把那10块钱给林书诺还上,顺便还提出想请对方吃个饭。
他是真挺感谢她的。
要不是对方借了他这10块钱,他这段时间光靠那米饭馒头,是真挺难熬的。
“请吃饭的话……”
林书诺拉长了尾音,接着笑着说道。
“要不就这周日中午吧,到时我再带你在京城逛逛。
你开学到现在,应该都还没来得及出去走走呢……”
许路想了想,觉得也行。
他确实也有些好奇1978年的京城具体是什么样子,开学那天天安门广场前卖萝卜的大爷,可是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
10月21日,周日。
宜嫁娶,求子,纳采,进人口。
这个周末陈健功照例回家陪老婆去了,他跟她老婆读书的时候就认识了,当年他在井下作业,被矿车撞折腰,对方还专门跑回来照顾他呢。
对了,两人还有个孩子,这会已经两岁半了。
梁佐也是跑回家去了,他家就在京城,方便得很,哪天心血来潮,想回去就回去。
刘振云倒是老老实实待在宿舍,不过这会正在书桌前写稿。
或许是被许路激励到,这小子这两天也一直在写着他那稿子。
他没敢想着能像许路那样,直接在《京城文艺》上过稿,赚到稿费。
他想的是刚好最近五四文学社正在筹备《未名湖》创刊号,能在上面留下自己文章,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而稍微捣饬一番的许路,则是到女生宿舍楼下等着林书诺。
其实也没啥可以捣饬的,他带过来的衣服就那么几件,再怎么搭配也穿不出来花来。
反正手头上刚好有点余钱,找个时间去买两件新衣服,刚好能用来过冬。
林书诺并不磨蹭,约好九点见面,八点五十五分就已经下楼了。
她今天同样稍稍打扮了一下,上半身是件翻领的的确良衬衫,外穿一件浅灰色的羊毛毛衣。
下半身是藏蓝色的直筒青年裤,这是当下年轻人里很体面的裤装,所谓盛行一时的“喇叭裤”,这会刚刚从南方传过来,还被视为“奇装异服”呢。
整体看起来大方素雅,非常得体。
“走吧,今天一定要带你在京城好好逛逛。”
女孩笑嘻嘻的,看起来非常开心,许路也跟着嘴角上扬。
“好。”
……
1978年京城有名的景点,其实跟未来差不多。
还是天安门城楼、人民英雄纪念碑、颐和园那些。
当然了,区别还是有的。
例如这会天安门城楼还不能登楼,人民英雄纪念碑周围没有护栏,游客可以直接摸到汉白玉浮雕,人民大会堂也还没有对外开放……
故宫也进去逛了逛,《故宫简介》买了,一本小册子,当年周总理专门要求编写的官方介绍手册。
郭末若提的“故宫博物院”牌匾也看到了,就挂在神武门门洞上。
就是没走到军机处那,也不知道那里卖的午饭究竟是什么样子。
“接下来我再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
“去哪?”
“暂时先保密。”
林书诺比了个“嘘声”的动作,然后俏皮地笑了笑。
见此许路也就不再多问,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后边。
只是当他看见林书诺带着他来到前门站,又花两毛钱买了两张票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对方口中那个“特别的地方”,正是——地铁。
没错,在1978年的时候,京城就已经有地铁了,名字叫“京城地下铁道一期工程”,简称“地铁一期”。
只是这会的地铁,相比起交通工具,更像是一处旅游景点。
外地人过来游玩,听说有这玩意后,总要花上一毛钱试试,反正介绍信制度从1972年就取消了,买票方便得很。
这也是林书诺为什么要带他过来的原因。
许路心里哭笑不得,不过对上林书诺那期待的眼神,还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对方看见后果然很高兴,觉得自己这个导游当得还不赖。
这会地铁车厢内部跟未来的样子也有挺大差别,座椅是绿色长条软凳,灯光偏暗。
没有空调,只有车顶风扇在那呼呼呼地转,声音很吵。
“从前门站坐到军博站,再坐320公交车,就到咱们学校了。
然后咱们就去长征食堂吃午饭……”
林书诺开口说道,许路点点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到了地方,刚好是饭点。
许路让林书诺想吃什么自己点,今天说好了请她吃饭的。
只是这姑娘点了份素菜后,别的什么就再也不肯要了。
许路见状加了盘滑溜里脊,又去拿了两瓶北冰洋汽水。
这年头京城这最主流的饮品就是这玩意,首批可口可乐,得等明年一月份才从香江那边运回来。
只可惜未来北冰洋被百事可乐收购后,直接被对方雪藏了,后者开始全力推广自有品牌。
等到2011年北冰洋重新生产时,味道已经不是那个味道,市场也不是那个市场了。
“别跟我客气,我这回稿费赚了不少,请你吃顿饭,绰绰有余。”
许路把开好的汽水递过去,同时笑着说道。
“写这篇稿子肯定费了你很大功夫,这钱赚得不容易,还是得省着点花。”
她知道许路家庭条件一般,也不知道下篇稿子什么时候才能过稿,因此并不希望他花太多钱在这顿饭上。
许路没再多说,只是举起北冰洋,跟她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