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5日,王府井新华书店。
作为“共和国第一店”,此刻的王府井新华书店,是整个亚洲最大的书城。
占地面积6300平方米,主体是四层砖石结构大楼,一整排临街的宽大玻璃橱窗,使得它成为了王府井大街上最显眼的文化地标。
而在清晨开门之前,书店门口就已经排起了十几米的长队,这些人大多都是返城知青、高校学生、机关干部,还有不少是外地来京出差,特意跑过来淘书的人。
大冷天的,一个个裹着大衣,戴着解放帽,说话时还哈着白气。
最新一期的《京城文艺》已经跟着早上的邮车,送进了书店。
清点完毕之后,有工作人员走到门口,在黑板上写下显眼的“《京城文艺》,1978年第11期,定价0.30元”。
这是书店常有的操作,但正常情况下,工作人员一般还会写上杂志数量,让大家心里有数,免得跑空。
只是由于《京城文艺》是本地刊物,书店储量比较多,短时间内很难售罄,因此王府井新华书店一般都不会写这个。
随着书店开门,排在前面的读者蜂拥而入,文艺、高考教辅柜台成了最受欢迎的地方。
寥寥无几的营业员们尽可能维持秩序,免得柜台玻璃被挤碎……
之前是真发生过这样的事。
这会书店实行的还是闭架柜台售书,所有图书都码放在玻璃柜台内侧的书架上,读者只能隔着玻璃看书脊,想要哪本得跟营业员说,让他帮你拿出来。
这会《京城文艺》的影响力,虽然还远不及未来的巅峰时刻,但是也已经有了自己的一批固定读者,门口排着的长龙里,就有这些人的存在。
他们挤着人群,好不容易才买到最新一期,不过他们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先简单翻阅了几页。
一是避免出现缺页、印刷错误的情况,二也是为了了解这一期杂志上有谁的作品。
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大部分作家发表新作,都得等到发表之后读者才知道它们的存在。
从上往下扫了一遍,这会并没有太多人在意《麦客》这篇文章,毕竟他们对这个叫“许路”的作者,没有任何印象。
他们更多的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哪里去了,放风筝的姑娘》上,因为它的作者是张洁。
对方六月份发表的那篇《从森林来的孩子》,后续引发了热烈的反响,《京城文艺》第十期的时候,还专门刊发了与之相关的多篇评论,因此这会知名度还挺高。
确定杂志没问题之后,他们缩了缩脖子,迎着外边的寒风走去。
买了杂志的这批读者,有人要先忙别的,所以会用牛皮纸或者旧报纸把杂志包好,准备等有空的时候再来翻阅,也有早上没课的学生,回到宿舍之后,就迫不及待地翻阅起了其中的文章。
张洁的新作是不少人的首选,但读完之后大家的反应都很平淡,显然这篇文章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
其实也正常,毕竟不少作家写了一辈子,代表作也就那么一两篇,其他的大多数作品,都挺中规中矩的。
而后他们又翻阅起了其他文章,《麦客》便是其中之一。
本来大家对这篇文章也没有抱有太高的期待,毕竟“麦客”是什么大家没听说过,许路这个作家,同样寂寂无名。
他们只是抱着“别浪费”的心态,想着顺带看一眼。
不过看了个开头后,他们倒是觉得还挺不错,至少能让他们有兴趣继续往下读。
只是按照这个故事背景,这篇文章应该是属于乡村题材吧?
大家在心中暗道,对于之后的内容也本能地做出了猜想。
未来大家在讨论《麦客》的时候,一般都是把它归类到“乡土文学”上。
但在此时此刻,并没有乡土文学”这个概念,只有农村题材。
乡土文学最早可以追溯到新文化运动时期,由鲁迅在《华夏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导言》中正式界定。
他没有给出明确的定义,但有从作者身份、题材特征、情感内核、艺术边界四个维度对其进行界定。
后续茅盾也对这一专业术语进行了深化补充,扩大了定义的范畴。
不过在建国之后,“乡土文学”概念就被官方话语体系中的“农村题材”取代了,成为与工业题材、革命历史题材并列的题材分类。
名字转变的同时,写作逻辑也在发生改变。
农村题材的核心是写时代与政策:乡村只是承载政治运动、政策落地的舞台。
像十七年时期的农村题材写合作化、人民公社;新时期初期的农村题材写伤痕、包产到户改革……
总之故事始终围绕时代发展展开。
而乡土文学的核心是写人与乡土本身:政策、时代只是背景,最终还是要着眼于底层人的生存困境、人性挣扎、乡土文化的根脉。
二者截然不同。
而此刻当大家看到故事背景定在“农村”时,自然先是想到了政策叙述,而后又想到了生产斗争。
心里的期待不自觉地就少了几分。
没办法,这样的文章大家实在是看太多了,叫再厉害的作家过来写,也写不出什么花来呀。
不过虽然已经对后文下了判断,但大家还是选择继续往下看,好歹人家的切入点要新鲜一些,比其他那些农村题材的小说还是要好一些的。
在介绍过“麦客”这一职业之后,文章很快又引出了“吴家父子”,接着内容不再发散,而是开始围绕他们这次“麦客之旅”进行书写。
大家一点点往下看,看着父子分别,各自前往雇主家里干活,看着吴河东与老雇主相谈甚欢,吴顺昌与水香初次见面……
直到文章过去大半,他们都还没有看到以往农村题材小说里常出现的那些剧情。
他们有些懵了!
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
这个故事,好像真的单纯只是在围绕着底层农民的生存展开……
不是,这农村题材的小说,居然还能这样写?
大家都有些傻眼了。
这样的文章,实在是有些打破了他们以往的认知,他们之前根本都没看过这样的文章。
不过别的什么先不说,这样的小说,好像还真是有意思了许多。
至少大家的心情,都能随着故事的发展起起伏伏,直到最后结尾时,才重新归于平静,然后剩下无限的思考。
思考吴河东的醒悟,吴顺昌的克制,以及这篇小说到底在表达什么……
当然不管他们思考出了什么东西,这会“许路”这个名字,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们脑子里。
他的这篇《麦客》,写得真好。
以后要是还有他的作品,他们还想看……